蘇寒和林雅婷站在一樓大廳的監控屏前。
畫面是新裝的高清攝像頭拍的,角度對著B區12號車位,解析度比上次好了不少。
但屏幕上什麼異常也看不到。一輛灰色SUV安靜地停在那裡,底盤下面一片黑影,分辨不出任何東西。
「你確定看到了?」林雅婷問。
「確定。左後輪弓內側,減震器螺栓旁邊,有一塊灰色模塊,帶一根細線。」
「上次那個追蹤器也是灰色的?」
「上次是黑色的。這次顏色跟底盤做了匹配。」
林雅婷沒再說話。
大廳里除了他們兩個,還有一個剛下夜班往外走的文職。蘇寒叫住了他,讓他從正門走,別下車庫。
兩分鐘後,監控畫面右側邊緣出現了兩個穿深色防護服的人影。王猛的排爆組到了。
他們推著檢測設備,沿牆邊低姿靠近目標車輛。
動作很慢。蘇寒理解這種慢——上次是GPS,這次未知。未知的東西,速度必須降到最低。
帶頭的排爆員在距蘇寒的車大概三米的位置蹲下來,用一種長臂支架把掃描探頭伸到底盤下面。
數據回傳到他手裡的終端屏上。
蘇寒看不到那個屏幕的內容,但他看到了排爆員的反應。
那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他轉頭對身後的搭檔做了個手勢——不是上次那種「確認目標」的平手掌。是一個攥拳,然後張開。
蘇寒認識這個手勢。
那是排爆標準通訊里的「發現爆炸裝置」。
林雅婷顯然也認出來了。她的手搭在蘇寒胳膊上,力氣很重。
排爆組開始後撤。
兩個人弓著腰退到了B區通道拐角後面,其中一個摘下面罩,拿對講機說了幾句。
蘇寒的手機響了——是王猛。
「接。」林雅婷說。
蘇寒按了免提。
王猛的聲音有點壓著的意思,像是在控制情緒。
「底盤下面是硝銨混合炸藥,大概二百克裝量。塑殼封裝,有引線接駁到車輛底盤縱樑上的一個微型震動傳感器。」
蘇寒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震動觸發。
他蹲在那裡看那個東西的時候,離它不到四十厘米。如果他伸手摸了一下,或者起身的時候碰到了輪弓——
「觸發方式確認了?」他問。
「初步判斷是震動加傾斜雙保險。車門打開的時候車身重心會有微量位移,傾斜角變化超過預設閾值就觸發。走前面看了一圈,駕駛座正下方還有一個傳感節點,應該是為了確保上車的人在爆炸範圍內。」
「定時呢?」
「暫時沒發現定時電路。但不排除有遠程備用觸發。你那輛車的點火線路沒有被改動,鑰匙啟動不會直接引爆——它要的是人坐進去之後,車身那個瞬間的晃動。」
蘇寒點了下頭。
就在這一瞬間,他眼前的視野里彈出了一行系統提示。
半透明的藍色字體浮在空氣中,只有他自己能看到。
【環境風險評估觸發——當前風險等級:極高】
【檢出微量硝酸銨/TNT混合氣味分子——源方向:車庫負一層B區方向,濃度梯度指向步行路徑覆蓋範圍】
【建議:立即遠離該區域,通知排爆處置,嚴禁私自接觸疑似裝置】
蘇寒看了一眼提示。
系統給出的信息和王猛剛才說的完全吻合。區別是——如果他早二十分鐘碰到這個提示,連排爆都不用就能判斷性質。
他在心裡把這條信息歸了檔。
然後他注意到一個問題。
系統提示的觸發條件寫著「檢出微量氣味分子」。而他剛才在車庫裡蹲在底盤旁邊看了至少十幾秒——那時候他距離那個東西只有四十厘米,完全在檢出範圍內。
系統沒有彈窗。
那十幾秒里,系統一聲不吭。
為什麼?
蘇寒想了兩秒,明白了。
他當時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視覺信息上——看到了那個模塊,看到了細線,大腦立刻進入了目視判斷模式。系統的環境掃描功能不是實時開啟的,它需要足夠的數據採樣時間來累積氣味分子濃度梯度才能給出評估。
也就是說,如果他在車底多蹲五秒、十秒——那個提示可能就早出來了。
但那五秒十秒里,萬一他碰了呢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監控畫面。
排爆組已經在布設隔爆毯了。王猛在對講機里協調封鎖半徑,要求一樓大廳也清場。
林雅婷在旁邊接了兩通電話,一個是張建國打來的,一個是錢磊打來的。她的聲音很穩,把情況通報得簡潔清楚。
蘇寒沒在聽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上周五,追蹤器。周三,炸彈。
如果這兩件事是同一個人幹的,那邏輯很清楚——先用追蹤器確認目標車輛的停放位置和時間規律,再選准窗口來裝炸藥。
追蹤器是偵察。炸彈是執行。
這是職業手法。
「暗影清道夫」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。
他沒說出來。現在說沒有意義,沒有直接證據把這件事指向那個人,只有推理。
但他知道。
這座城市裡有能力、有動機、有條件對一名公安部法醫專家實施定向暗殺的人,掰著指頭數,不超過一個。
王猛又打了個電話過來。
「排爆需要至少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。你們先撤到二樓,大廳也不安全——如果有遠程觸發的話,信號距離夠不夠不好說。」
蘇寒想了想。「行。」
他叫上林雅婷,兩個人上了樓梯。
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,林雅婷說了一句。
「這個人對你的作息太了解了。」
蘇寒沒回答。
「你每天幾點下班,車停在哪個位置,什麼時候出車庫——他全摸清了。追蹤器只是保底驗證,真正的情報源可能不是技術手段。」
蘇寒看了她一眼。
林雅婷說的是對的。
GPS追蹤器能定位車輛,但不能定位人的日程。什麼時間開完會、什麼時候會去車庫取車、什麼時段車庫人最少——這些信息光靠一個追蹤器拿不到。
除非有人在近距離觀察他的日常規律。
或者,更直接一點——有人在他身邊。
兩個人走進二樓的備勤室。
林雅婷關上門,轉過身來看著他。
「你在想劉志遠。」
蘇寒沒點頭也沒搖頭。
「我只是在想,誰能在市局內部獲取到我每天的出行時間。」
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樓下傳來一陣悶響——排爆組在行動裝置,鐵器碰到混凝土地面的聲音。
蘇寒靠著牆,手插在兜里,看著對面牆上的掛鍾。
七點四十。
排爆說四十分鐘到一小時。
他等著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