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八點的會議比蘇寒預想的短。
省廳傳下來的0903協查通報更新只有兩頁紙,核心內容是將「左手小指陳舊性骨折」和「步態特徵」正式列入在逃人員體貌特徵庫,全省各地市局同步比對。
會開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散了。
蘇寒正準備回法醫中心,張建國叫住了他。
「下午兩點,局黨委會。你到時候來一趟。」
「什麼事?」
張建國看了他一眼,沒說。推了推眼鏡走了。
蘇寒站在會議室門口想了兩秒鐘,沒想明白。
回到法醫中心,沈逸飛湊過來問會議內容。蘇寒把協查通報的事說了,沈逸飛記了筆記。
「師兄,下午那個黨委會是什麼議題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?」
「張局沒說。」
沈逸飛的表情有點微妙。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「你知道?」蘇寒看著他。
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沈逸飛轉身就跑,跑到走廊拐角才回頭喊了一句,「師兄你下午穿正式點!」
然後人就消失了。
蘇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。
下午一點五十,蘇寒換了件乾淨襯衫到了四樓會議室。
門推開的時候,裡面已經坐了十來個人。張建國坐主位,旁邊是政治部主任、紀檢組長、法醫中心現任主任老周。林雅婷也在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裡翻著一份文件。
蘇寒進去的時候,好幾個人同時看向他。
那種眼神不像是看一個來開會的人,倒像是看一個即將被宣判的人——當然,是好的那種宣判。
「坐。」張建國指了指空位。
蘇寒坐下來。
政治部主任先念了一份文件。
開頭是「經市局黨委研究決定」,中間是一長串程序性措辭,蘇寒聽了半分鐘才在密集的官方用語裡捕捉到關鍵信息——
「任命蘇寒同志為臨江市公安局法醫鑑定中心副主任,主管技術與質量控制工作。同時保留重案組主刀法醫及刑偵特聘顧問身份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老周——法醫中心現任主任,幹了二十三年的老法醫,頭髮白了一半——在蘇寒斜對面坐著。他摘下老花鏡,放在桌上,很認真地看了蘇寒一眼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話。
「我總算能安心退休了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,但會議室不大,所有人都聽到了。
張建國咳了一聲。「老周,你還有兩年才到退休年齡。」
「兩年。」老周重新戴上眼鏡,「夠我把手上的活交代清楚了。」
會議室的氣氛松下來。有人帶頭鼓了兩下掌,然後稀稀拉拉地響成一片。
蘇寒坐在那裡,腦子裡轉了兩秒鐘。
副主任。
法醫鑑定中心副主任。
他今年二十六歲。
這個位置,臨江市公安局歷史上最年輕的。沒有之一。
張建國又講了幾句,大意是蘇寒同志業務能力突出、破案貢獻卓越、年輕有為之類的,蘇寒沒怎麼聽。他在看林雅婷。
林雅婷坐在窗邊,陽光從她背後打進來。她沒鼓掌。但她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,眼睛看著蘇寒的方向。
會議散了之後,蘇寒在走廊里被好幾個人攔住握手。方志剛不知道從哪冒出來,拍著他肩膀說「恭喜恭喜,以後法醫中心的報告我放心了」。
蘇寒客氣了兩句,趁空檔往樓梯口走。
沈逸飛在樓梯口等著。
「師兄!」
他的表情跟中了彩票差不多。
「你早就知道了?」蘇寒問。
「上周老周主任找我談話的時候提了一嘴……我沒敢說,怕沒過審。」沈逸飛使勁搓了搓手,「師兄,以後我是不是該叫你蘇主任?」
「叫什麼都行,別叫爸就行。」
沈逸飛被噎了一下,然後嘿嘿笑了。
回到法醫中心,蘇寒的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:王衛國。
蘇寒愣了一下。王衛國去年查出早期肺癌之後一直在接受治療,已經好幾個月沒在局裡出現過了。
他接了。
「王老師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王衛國的聲音比以前沙啞,但中氣還在。
「聽說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樓終於交給會幹活的人了。」
蘇寒沒接話。
王衛國又說:「以前我對你態度不好。那些事我不解釋,解釋也沒用。但有一件事我想說——你當初要不是幫我查出那個病,我可能已經不在了。」
「您別這麼說。」
「我這輩子好面子,你知道的。讓我當面跟你道謝,我說不出來。」王衛國咳了兩聲,「電話里說比較容易。謝了。」
蘇寒靠在辦公桌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「您身體怎麼樣?」
「化療第三個療程剛做完。醫生說指標在往下走,還行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「好了,不耽誤你。以後這個中心,好好干。」
電話掛了。
蘇寒盯著屏幕看了幾秒,把手機放下了。
那天晚上,田小輝在重案組群里發了一條消息:
「蘇主任請客!」
後面跟了八個感嘆號。
老趙回了一條:「以後開會你坐主位。」
蘇寒回了兩個字:「做夢。」
田小輝緊跟著又發了一條:「趙哥那張數豎線的餐巾紙我拍照了,要不要發群里?」
群里安靜了三秒。
老趙撤回了他上一條消息。
田小輝的消息也被管理員刪除了。
管理員是林雅婷。
蘇寒退出群聊,把手機扔在桌上。
辦公桌上的0903專檔還攤著。步態模型報告、氯己定檢測結果、左手小指舊傷的體貌特徵。
他現在多了一個頭銜,多了一間辦公室,多了一層話語權。
但白板上那個問號還在。
清道夫還在外面。
蘇寒拿起筆,在專檔封面上補了一行日期。
今天是他當副主任的第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