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五十,城郊,紅星廢棄工廠區。
霧還沒散,十幾棟廠房立在荒草里,鏽得面目全非。大門口「紅星化工」四個字掉了倆,剩「紅星化」和半個「工」,遠看像某種罵人的話。
「好傢夥。」田小輝縮著脖子下了車,「這地方拍鬼片都不用布景。」
「閉嘴,幹活。」老趙把車鎖好,「分布一下,田小輝跟我走東邊,蘇醫生和沈逸飛走西邊,林隊坐鎮車裡指揮。」
「我也要進廠房。」林雅婷拉開車門。
「說好的坐鎮呢?」
「我說的是別人不許熬夜,沒說我不許進廠。」林雅婷已經把防刺背心穿上了,「分兩隊,我跟你一隊。」
老趙沒法,只能認。
田小輝啃著油條跟在老趙屁股後面,一路踩著碎玻璃往前走。「趙哥,你說劉志遠真被關在這?這鬼地方連個門都找不著。」
「關人的地方,從來不缺門。」老趙踩過一堆生鏽的鐵桶,「缺的是活人。」
東邊繞了半圈,一無所獲。西邊那頭,沈逸飛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冒出來:「蘇老師!3號廠房外牆這邊,有車轍!」
所有人往3號廠房趕。
車轍在廠房側門的空地上,兩道,很新。蘇寒蹲下去看了半分鐘。
「雨後第三天,這車轍沒有雨水沖刷痕跡,邊緣清晰。」他直起身,「近四十八小時內留下的。輪距兩米六,中型廂式車,後輪載重偏大,車裡裝了東西。」
「裝的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蘇寒朝廠房門走去,「但大概率不是搬家公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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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號廠房大門鏽死了,側門虛掩。蘇寒推門,一股陳年的化學品味混著別的什麼味道湧出來。沈逸飛立刻打開物證箱,開始記錄。
一樓空空蕩蕩,蛛網比家具多。蘇寒的手電掃過每一個角落,掃到通往二樓的樓梯時,停了。
樓梯扶手上,灰被蹭掉了一塊。
「灰是新的。」沈逸飛湊過來看,聲音都變了,「有人近期上去過。」
蘇寒抬腳上樓。林雅婷緊隨其後,手按在槍套上。
二樓是當年的辦公區,隔成七八個小間。第三間的門開著一條縫。
蘇寒推門。
屋裡一副臨時居住的景象:角落堆著七八個泡麵桶,兩排礦泉水瓶,一件髒外套搭在斷腿的椅子上。沒有床,地上鋪著報紙。
田小輝從後面探進頭來,倒吸一口氣。「好嘛,劉志遠在這兒過成這樣?取保候審的津貼不夠他租個單間嗎?」
「他不是不想租。」老趙看著那堆泡麵桶,「他是走不了。」
蘇寒戴上手套,拎起一個泡麵桶。桶口朝上,裡頭乾乾淨淨。他翻轉桶底,手電一照:
桶底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跡。
「這不是泡麵湯。」蘇寒說,「湯漬是黃的,這是血。乾涸後滲進了紙纖維。」
沈逸飛立刻取樣,動作快得像搶。「蘇老師,量還不少,夠做血型初篩和DNA。」
「做。跟劉志遠的檔案血樣比對。」
蘇寒繼續翻檢。礦泉水瓶上沒有指紋,外套口袋是空的。他打開手電,光柱一寸一寸地掃牆面。
掃到牆角的時候,光停住了。
牆上有一行小字,暗紅色,字跡潦草,筆畫抖得厲害。
「他在看著這裡。」
屋裡沒人說話了。田小輝咽了口唾沫,破天荒沒有接茬。
林雅婷盯著那行字,聲音放輕。「寫這行字的時候,他有多緊張,筆跡都在抖。」
「而且是用血寫的。」蘇寒湊近,「傷口不大,但寫了不止一次——你看『看』字,描過一遍,第一次沒寫穩。血不夠了才會描。」
「受傷了,被監視著,還得找機會給我們傳消息。」老趙緩緩吐出一口氣,「這小子,遭老罪了。」
蘇寒拍下照片,退後兩步,把整個房間重新看了一遍。
「他住在這,說明行動受限。有血跡,說明受過傷。牆上這行字,說明他清楚這裡被監視。」他一條條數,「那問題來了,既然被監視,他怎麼發的簡訊?」
林雅婷一怔。「對啊。看得住他,就看不住手機?」
「發簡訊那個瞬間,看不住。」蘇寒蹲下去,目光落在牆角一部報廢的舊座機上,「要麼,看守打了個盹。要麼,」
「要麼,看守被引開了。」林雅婷接上。
兩人對視。
「他製造了一個小事故,或者一次逃跑假動作,把看守引開十幾秒,抓著這十幾秒開機發簡訊。」蘇寒站起來,「一個取保候審就跑路的前法醫,反偵察意識是刻在骨頭裡的。他會算。」
「那他算完之後呢?」田小輝問,「看守回來發現他搞事,還不得往死里整他?」
沒人接這句話。屋裡靜了幾秒。
蘇寒沒接,他看見了別的東西。
床鋪位置——地上那疊報紙,邊緣壓著一小塊紙片,被撕過。他小心捏起來,翻開報紙,底下還有一片。是同一張紙,撕成了十幾塊,被報紙壓著,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「都別碰地。」蘇寒說,「逸飛,物證袋。」
三十多塊碎片,被逐塊提取、編號、裝袋。蘇寒把它們攤在門口的乾淨檯面上,沈逸飛戴上手套,開始拼。
田小輝湊在邊上看得眼暈。「沈哥,你這拼圖水平,幼幾園大班畢業的吧,拼半天拼出個角。」
「要不你來?」沈逸飛頭也不抬。
「我擅長拼奧特曼卡。」
「那您老先歇著。」
二十分鐘後,地圖成形。
一張手繪的臨江市城區圖,筆畫很工整,不是劉志遠慌亂中的作品,更像是提前畫好又撕掉的。圖上用紅筆標了三個點。
第一個點,城南天福巷。
第二個人,濱河冷庫。
「兩個命案現場。」林雅婷的聲音繃緊了。
第三個點,用紅筆圈了兩個圈,畫了顆星。位置在市中心。
沈逸飛對照地圖軟體,報出坐標對應的位置:「臨江路和解放道交叉口……雲錦公館。高檔公寓樓。」
「第三個目標。」蘇寒盯著那顆星,目光沉下來,「他畫好了地圖,撕掉藏起來,說明這地方是提前確定的,不是臨時起意。」
「會不會是陷阱?」老趙問,「故意畫給我們看的?」
「有可能。」蘇寒承認,「但他沒藏住,故意的『藏不住』,會放在更顯眼的地方。這張圖壓在報紙底下,用碎紙機式撕法,是怕被看守找到。這是真情報。」
林雅婷已經拿出手機調雲錦公館的資料。「明天一早調住戶信息。老趙,回去的路上讓錢磊查這樓盤的產權和物業記錄。」
「得嘞。」
蘇寒把地圖拍照存檔,最後看了一眼那行血字。
「他在看著這裡。」田小輝念了一遍,打了個哆嗦,「蘇醫生,咱現在站這兒,會不會也被看著?」
「會。」蘇寒說。
田小輝腿一軟。「那咱還在這磨嘰啥?」
「因為想讓我們看的東西,我們還沒看完。」蘇寒指了指地上那堆報紙,「劉志遠把最要緊的東西留在這,就是把話帶到了。現在,」
他直起身,看向東邊那兩道嶄新的車轍。
「該輪到我們帶話回去了。上車,先回局裡查雲錦公館。」
老趙邊往外走邊嘀咕:「我說蘇醫生,這破廠子連口熱乎水都沒有,你倒來勁了。」
「趙哥。」蘇寒走在最後,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廠房。
「泡麵桶還冒著熱氣的時候,人就在這。現在熱氣涼了,人不在。但用不了多久,」
「我會讓這個地方換一種方式熱鬧起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