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控第三天,早上九點。
雲錦公館對面的觀察哨里,田小輝頂著兩個黑眼圈,抱著保溫杯打瞌睡。
「醒醒。」林雅婷敲了敲桌子,「噴泉那個角,看那兒。」
田小輝一個激靈湊到屏幕前。九點四十,噴泉東南角,出現一個男人。灰色鴨舌帽,黑色口罩,深色夾克,個子不高不矮,走路不快不慢。
他從單元門口經過,沒進。
十分鐘後又折回來,站在花壇邊上看了眼二十七樓,還是沒進。
第三次,他乾脆在樓下繞了半圈,然後消失在街道監控的邊緣。
「我就說!」田小輝一巴掌拍在桌上,「守了三天,魚來了!」
「別激動,人家沒進門。」老趙慢悠悠地說,「人家就是來遛彎的。」
「遛彎遛三回?遛彎還看二十七樓?」
蘇寒已經撥通了錢磊的電話:「調今天早上九點到十點,公寓周邊全部街道監控,這個人的行動軌跡,一幀一幀給我過。」
錢磊那邊鍵盤聲響成一片。作為網安支隊的隊長,他幹了這麼多年技術,最服的就是蘇寒這種把活人當數據啃的勁頭,別人查軌跡查個大概,這人能把一個人兩公里的路拆成四十七個監控節點,一秒都不放過。
十點半,結果出來了。
「查到了。」錢磊把畫面投到大屏上,「這人早上八點五十從地鐵四號線臨江廣場站出來的。出站之後不坐車,步行,全程兩公里,一直走到公寓樓下。」
「繞遠路?」林雅婷盯著地圖。
「繞得很有講究。」錢磊把路線放大,「這條步行路線,只經過四個監控,其中兩個是死角。他挑的路,是被拍得最少的路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「反偵察能力,還是這麼強。」老趙嘆了口氣。
錢磊繼續往下拖進度條,忽然手停住了。
「等等。這裡。」
畫面上,那人在一個拐角停了幾秒,抬手擦汗。就是抬手那一瞬間,夾克的袖口滑了下去,露出小臂一截皮膚。
「放大。」
錢磊一幀一幀地放大。像素糊了,但那塊黑色的圖案,一點一點從雪花點裡浮出來。翅膀,輪廓,還有爪子。
「紋身。」田小輝的嗓子都劈了,「左前臂,黑色紋身!」
蘇寒站起來,走到屏幕前。他盯著那團放大之後仍然發虛的圖案,看了十幾秒。
「把圓圓那張畫調出來。」
沈逸飛把照片投上去。一邊是孩子畫的歪歪扭扭的黑團,一邊是監控里糊成一團的影子。田小輝看了半天:「這倆……能對上嗎?一個像壁虎一個像糊了。」
「看頭部。」蘇寒指著屏幕,「圓圓畫的那一筆勾得很尖,當時畫像師說像蜥蜴的頭。現在看,那是喙。」
「喙?」老趙湊近了,「鳥?」
「鷹。」蘇寒的手指點在那團翅膀輪廓上,「展翅的鷹,寫實風格。爪部這個位置,圓圓畫了兩道彎,那就是爪子。孩子畫不准比例,但特徵抓得准。」
觀察哨里沒人說話了。守了三天,那個把整個重案組玩得團團轉的影子醫生,第一次露出了一塊實打實的、長在身上的標記。
林雅婷抓起電話:「錢磊,繼續追!他離開公寓之後去了哪,給我一路追到底!」
追蹤持續到傍晚六點。那人在城南老街上了車,一輛黑色轎車。
「車牌有問題。」錢磊的聲音變了,「這個牌照,登記的是一輛五菱宏光。人家五菱宏光這會兒正在城北送貨呢。」
「套牌。」林雅婷咬了下牙。
「對,還是那種做得很真的套牌。」錢磊調出車輛軌跡,「這車往城西方向開,進了老城區之後,鑽了三個監控盲區,然後,沒了。」
「沒了?」
「斷了。那片老城區的路窄,攝像頭十年前裝的,一半是壞的。他挑的地方,比挑路還刁。」
林雅婷掛了電話,靠在椅背上。三天了,眼看著鳥要落網,結果人家拍拍翅膀,又從網眼裡滑出去了。她心裡憋著一股火,火里又摻著點別的,這個對手每露一次面,她就多難受一分。因為每露一次面,都說明他在看著他們。
「沒露臉,沒留指紋,車是套牌的。」田小輝掰著手指頭數,「合著忙活一天,咱就得了個紋身?」
「一個紋身,夠他喝一壺了。」蘇寒把監控截圖拷進U盤,「錢磊,把這張圖修到最清晰。查全市的紋身店,重點篩寫實風格的作品。鷹這種圖,翅膀的羽毛一根一根排,至少三次修補上色才做得出來。」
「要是他外地紋的呢?」老趙問。
「不會。」蘇寒搖頭,「修補和補色都要求紋身師親自來,隔一兩個月一次,前後拖小半年。一個連走路都要算監控的人,不會為個紋身跑外地半年。本地紋身師,一定見過他。」
田小輝已經把外套穿上了:「十七家,我包了!」
「你包?」老趙斜他一眼,「你知不知道紋身店老闆見著警察什麼反應?人家第一反應是自己店裡坐檯的妹子出事了。」
「那我更得去了。」田小輝把證件往兜里一塞,「我這張臉,長得就沒有審訊室以外的殺傷力。」
「明天一早,兩人一組,分頭去。」林雅婷拍板,「小輝跟老趙一組,沈逸飛跟技術隊一組。記住,先出示證件,態度放軟,人家是守法經營。」
「大隊長你放心。」田小輝拍胸脯,「我跟紋身師最有共同語言,我胳膊上還紋了個奧特曼呢。」
「退掉的那個?」
「……趙哥你怎麼什麼都知道。」
第二天早上,田小輝站在第一家紋身店門口,深吸,不對,是長長出了口氣,推門進去。
第十家店出來,他一無所獲,嗓子都說幹了。老趙在旁邊啃著煎餅,慢條斯理:「要不我說什麼來著?你進門就把證件拍人家櫃檯上,跟查抄似的,誰敢搭理你。」
「下一家,墨痕刺青。」田小輝看了眼地址,「第十一家。趙哥,我這心裡怎麼有點數理化的感覺,第十一家,都快過半了,按套路該出線索了。」
「少看電視劇。」老趙把煎餅最後一口塞進嘴裡,「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