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更可怕的東西?」林雅婷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,只覺得辦公室的燈光都冷了幾分,「還有比批量造殺手更可怕的?」
蘇寒沒答。桌上的手機震了,張建國的號碼。
「蘇寒,省廳明早九點,聯合專案組成立會議。涉及跨國犯罪和非法人體實驗,省廳正式介入了。」張建國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罕見的鄭重,「刑偵總隊秦峰總隊長親自掛帥。還有一件事,點名的。技術組長,你。」
「我?」蘇寒握著手機,眉頭動了一下。
「別推。全省的資源明天都擺在那張桌子上,你得坐得住主位。」張建國頓了頓,「周銳文的案子,人家省廳把卷宗翻了三遍。你現在在省廳那兒,名字是紅的。」
電話掛了。林雅婷站在旁邊,全聽見了。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情緒翻上來,一半是驕傲,一半是發沉。舞台越大,站上台的人離刀口就越近。
「恭喜啊蘇哥!」田小輝在門口探半個腦袋,「技術組長!全省的!」
「明天九點。」蘇寒收拾卷宗,「你把平台取證的原始照片整理出來,一份都不能少。」
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,省廳三號會議室。
二十多個人圍坐一圈,肩章從一級警員排到三級警監。會議室正中掛著投影,秦峰站在幕布前,五十出頭,腰板筆直,眼神掃過全場的時候,幾個年輕警官不自覺坐直了。
他注意到了角落裡的蘇寒。年輕得過分,右手還纏著繃帶。秦峰昨晚把這個人所有案卷調出來看了半宿,三次一等功,部級專家庫。他心裡好奇多過疑慮:這麼年輕的腦子,到底長什麼樣。
「先看這個。」秦峰按下翻頁筆。
幕布上跳出一張組織架構圖。金字塔形狀,底層散落著十幾個黑色節點,標註著軍火、毒品、人口、器官、實驗藥物。往上一層是地區負責人,再往上是空白的。
金字塔頂端,一個巨大的問號。旁邊一行小字:核心領導者未知。
「這個組織,至少運作了五年。」秦峰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,「五條黑產業鏈,橫跨歐亞。我們這次的任務,就一條,從臨江這條線入手,撕開他們的口子。」
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。
坐在蘇寒斜對面的省廳毒理檢驗室主任駱康德,指間轉著筆,眼皮都沒抬。心裡全是瞧不上:一個市局的副主任,憑繃帶和運氣坐上技術組長的位子?周銳文的藥是他驗出來的不假,可運氣這東西,用一次少一次。
「秦總,我提個疑問。」駱康德開口了,筆往桌上一放,「臨江這條線的核心證據,是平台上那些設備里的殘留物。量太微了,濃度數據我看過,我認為復現性存疑。」
會議室安靜下來。所有人都看向蘇寒。
蘇寒翻開面前的卷宗,抽出一頁紙,推到桌子中央。
「進樣瓶保留了一半。循環伏安圖譜、二級質譜碎片、保留時間,三組數據互相印證。駱主任有疑問,可以帶人去我們法醫中心,機器現開著,隨時複測。」
「我親自去複測。」他說,「測完,我簽字。」
秦峰的嘴角動了一下。這個駱康德,全省出了名的鐵嘴鋼牙,三年沒服過人。
「國際刑警那邊,今早六點傳來的通報。」秦峰切換投影,「過去三年,東南亞四個國家破獲過類似的案件。殺手,體能遠超常人,作案時痛覺近乎遲鈍,血檢里都發現了同一類在研化合物。當地警方管這批人叫『藥人』。」
屏幕上跳出四個案發地,三條線交匯在一片海域。
「情報部門給這個網絡起了個代號。」秦峰停了兩秒,一字一字念出來,「影子議會。」
「議會?」林雅婷皺眉,「意思是,不止一個頭目?」
「成員構成,各國逃犯、僱傭兵、被主流學術界除名的科學家。」秦峰點開下一頁,一長串國名滾動過去,「資金走暗網,情報走死信箱。灰橋,很可能只是他們伸進臨江的一根手指。」
田小輝坐在後排,手心冒汗。他原以為抓了周銳文就是掀了老窩,現在才知道,那頂多算拔了人家一根毛。
錢磊的筆在本子上停著。三層空殼,開曼信託,四國案卷。他查了半個月自以為摸到了水底,現在看來,連水面都還沒破。
「有人會問,跟我們有什麼關係。」秦峰環視全場,「周銳文,是議會養的刀。海上平台,是議會磨刀的地方。藥是『燃料』,帳是實驗記錄。刀養成了,磨快了,下一個目標是誰?在座各位的城市,就是貨架上的商品。」
他合上翻頁筆。
「專案組架構宣布。組長,我。副組長三名,林雅婷負責行動線。技術組長,臨江市局法醫鑑定中心,蘇寒。」
駱康德這一次沒有轉筆。他看著那個年輕人,忽然想起昨晚看卷宗時記住的一句話。周銳文被捕前的最後一句話:謝謝你讓我上這一課。他當時以為是瘋話。現在他有點信了,能把瘋子逼出這句話的人,省廳這些年沒見過第二個。
散會,人群陸續往外走。秦峰走到蘇寒身邊,停了步。
「那個問號,你看了半小時了。」他看著幕布,「看出什麼了?」
「問號畫得太大了。」蘇寒說,「能把Z先生這樣的角色當棋子養的組織,頂層不會只有一個人。但這張圖只畫了一個問號,說明我們連他們有幾個人都不知道。」
秦峰盯著他看了幾秒,笑了,笑得很短。
「全省的家底,明天起隨你調。」他拍拍蘇寒的肩膀,「把這個問號,給我換成名字。」
人走光了。林雅婷回來收材料,看見蘇寒還坐在原位,仰頭望著幕布上那個問號。
「走了。」她說,「問號又不會自己變成答案。」
蘇寒沒動。晨光從百葉窗的縫裡切進來,落在那個黑色的問號上,像落在一口井的井口。
井底下,有一雙眼睛。
Z先生,你到底是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