築延對此毫不知情。
他再次聚精會神地閱讀一遍和【食人屋】相關的書頁。
牢牢記住所有細節後,築延靠上后座,調整到一個舒適的姿態。
他將意識輕輕放在自己的呼吸上,確保自己能以相對放鬆的心情進入副本。
十分鐘後。
計程車駛入漆黑一片的別墅區,緩緩減速,停在一條狹窄的小路前。
「房子就在你右邊。」司機回頭對築延說,給他指了指小路。
「順著這兒一直走到底,就是了。車開不進去。」
築延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。
稀疏的幾盞路燈在路面投下並不連貫的光影,路邊的別墅黑洞洞的,像吃人的巨獸。
司機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。
「你是要來這裡吧?」
不怪司機這麼問,實在是這個地方有些過於冷清了,連草木都蕭索。
大部分樹木都是剛移栽的光禿禿的樹苗,在夜色下變成了張牙舞爪的細瘦剪影。
他抓著自己的書、道具和果茶下車,看著計程車麻溜地轉過一個彎,消失在視野里。
周圍越發安靜了。
築延放輕呼吸,腳步很輕地拐上小路,朝最盡頭的那棟別墅走去。
漸漸地,築延看到了一點光——
光是從右手邊那棟別墅里透出來的。
築延轉過身,謹慎地在12號別墅院子的鐵門前站定。
這棟房子和其他別墅的差距很大。
從外觀上看,它要很明顯地小一圈,牆體略微傾斜,輪廓也更加尖銳。
那點光是從頂層閣樓的雕花玻璃窗里透出來的,花花綠綠,和下面的濃黑對比鮮明。
隔著玻璃,築延可以看見一個清晰的、佝僂的剪影。
看來,這就是房東了。
築延思索片刻,將手上的書隨手藏進花園外的花壇里,那杯喝得只剩底的果茶則被他放在了花壇下。
隨後,築延清了清嗓子,按響了花園正門的門鈴。
閣樓的身影直立起來,看上去高大而怪異。
他,或者它——下樓的速度異常敏捷。
築延很快聽到了咯吱咯吱的開門聲,有人趿拉著沉重的鞋子趟過花園。
幾秒鐘後,大鐵門吱吱呀呀地向後旋動。
即便做足了心理準備,緊張的情緒還是漫上心頭。
築延下意識地繃住了每一絲肌肉,隨後強迫自己放輕鬆。
「誰呀?」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問。
這聲音的調子有點古怪。
對方似乎不太會說問句,「呀」字很不自然地揚成了第二聲。
築延借著路燈微弱的光打量眼前這位房東,警惕地握住口袋裡的小刀。
這是個老的可怕的「男人」,臉上的皮膚氧化皺縮,松垮地垂下來。
他膚色白得發青,像灰調的牆漆。
男人枯瘦的身體被裹在長長的紅色浴袍里,正衝著築延微笑。
「這麼晚了,你是需要借宿嗎?」
築延注視著它口腔里腐爛的牙齦,感到有些作嘔。
這個問法,相當奇怪。
對方好像無法分辨,眼前的築延是玩家還是普通人。
對於它而言,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嗎?
築延思維飛轉。
保守起見,他只按部就班地回答了問題。
「是的。請問我可以進來嗎?您是這裡的業主嗎?」
男人的嘴巴扯得更開,渾濁的藍眼睛緊緊盯住了眼前的獵物。
「當然。」它說,「我是這裡的房東。嗯,正常在我這裡住是要收費的。」
「請問,」房東的聲調突然上揚夾緊,變得急促緊張起來。
「請問你有金幣嗎?你是玩家嗎?」
精神高度集中的情況下,築延立刻覺察到了這問句的端倪。
金幣。
玩家。
眼前的驚悚生物將兩者聯繫在一起,而且語調變化突兀,非常不自然。
築延望進它渾濁的藍眼睛,本來因為緊張而略微收縮的身體一下子放鬆了。
哦。
這不是值得他緊繃的對手,它的情緒變動太大,也太明顯了。
築延觀察過包括舅媽、弟弟和同學網友在內的人類。
對人類來說,情緒明顯,意味著不穩定。
不穩定,意味著會暴露破綻,好拿捏。
金幣。
玩家。
築延將兩個關鍵詞再次回味一遍。
他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房東,瞬息之間,產生了一個有趣的猜想。
《與禁忌之物共存》里說,房東需要每個月交極低的租金,用以持有【食人屋】。
房東如此迫切地覬覦玩家的金幣,該不會是沒錢交房租了吧。
「金幣?」築延拋回一個反問句,「什麼金幣?」
對於人類而言,這樣的問法可以引導他們表述更多細節。
他得試試,因為這隻驚悚生物很愚蠢,套話應該很容易。
「就是半個巴掌那麼大的。」房東軟塌塌的眼皮倏然撐起,伸出灰白乾癟的手比划起來。
「骨金幣!【狂歡樂土】的骨金幣!你有沒有帶在身上?」
房東說話之際,築延想到了【哀悼之廳】里娃娃的提示——
如果你的卡片不慎丟失,請攜帶你的左手。
對方砍掉他的左手帶去【哀悼之廳】,恐怕就能拿到他的財產。
築延心念一動,隱藏了左手手心的玩家印記。
他保持沉默,裝作滿臉迷茫的樣子看著房東,眉頭蹙起,眼睛微眯。
房東還在喋喋不休:「三個骨金幣,給我三個骨金幣!」
「我知道你是玩家,給我骨金幣,我告訴你怎麼通關……」
骨金幣,但只要三個?
築延立刻抓住了盲點。
就算他孤陋寡聞,三個骨金幣也不可能是什麼大數目。
這明顯是窮沒招了吧。
房租,它真的交得起嗎?
築延心裡有了數,他搖搖頭,向後退了兩步。
「那個,您還好吧?」
「我不知道什麼玩家,金幣之類的。我只想借宿一晚。」
「既然這樣的話,我還是去找個其他地方……」
先藉口離開,然後偽裝成高級驚悚生物回來,驗證並利用房東可能的破綻。
倘若一切順利進行,這個副本還是不難的!
房東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,眼皮重新垮塌下去。
它渾濁的藍眼睛冷冰冰地鎖住築延,僵硬地歪過脖子。
狡猾的玩家,它以前見得可多了。
有些玩家就是裝成一副無辜的樣子,試圖保住自己的錢財!
「收不收費先不談。」
「你也先別走,別動。」
「讓我看看你的左手,孩子。」
築延慢慢地伸出左手心,做出一副禮貌的疑惑表情。
他看著房東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,在自己的左手掌心摩挲,不由覺得有些好笑。
這一招,關恩一早就試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