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站提示音響起,築延將包甩在肩膀上,夾在地鐵站的人流中向出口移動。
這裡全是學生,還有不少幫忙提著行李的家長。
地鐵站黃藍色的指示標識鮮明地亮著,一些警員站在通道兩邊的圓形崗台上維持秩序。
凌亂的私語聲在築延耳邊爆開,精神高度緊張下,他只能分辨出斷續的隻言片語。
「那個徽章真的很恐怖,我懷疑是強揮發性的致幻毒藥。」
「我兒子還沒有動徽章,想著先過來……」
築延扯了一下嘴角,下意識地往話音傳來的方向望了兩眼。
還真不是致幻毒藥,是他媽的死亡通知。
地鐵的廣播持續地播報著警署通知,在亂鬨鬨的環境下,這道嚴肅的男聲倒更像遙遠的背景音。
「所有還沒進站的新生,請準備好你們的身份證件並儘快進站。」
「重複……」
築延握住了口袋裡的身份卡,手心因緊張而汗濕。
「這麼大陣仗。」他聽見有人在他旁邊吐槽,「這麼多警員……」
築延把背包放上傳動帶,向安檢處的警員出示了身份卡。
檢查卡片的機器很順暢地嗶了一聲,警員將卡片交還給他,完全沒有意識到築延就是他們在找的通緝犯。
「【能力卡】和玩家徽章都融合了吧?」警員例行公事地問道,見築延點頭,便指指一旁醒目的藍底白字公告牌。
「上玩家論壇,關注一個叫【關恩】的帳號。」
關恩,算是他的老搭檔了。
築延眉頭跳了一下。
他側頭掃了公告牌一眼,看見幾行醒目的說明。
「玩家帳號【關恩】為安無市警署官方帳號。」
「請務必關注,警署會在該帳號上發布副本相關線索。」
喲,這傢伙看來是混得風生水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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築延沒有再多想。
他拽起背包,跟著鬧哄哄的人群,走向安無北站的大門。
這裡人很多,嘈雜聲快要衝破天際,混亂得像末日前夕。
哭聲、喧鬧聲和爭吵聲混做一團,轟得築延耳朵疼。
全副武裝、手持槍械的警員們佇立在寬敞的大門前,手舉透明護盾,守著身後明黃色的警戒線。
他們合力將家長攔在警戒線外,一名警員手持擴音喇叭高喊。
「不得進入!家長一律不得進入!」
「不要阻攔你們的孩子進來!來了的新生必須參加活動!」
築延費力地擠到人群最前方,吃力地喊道:「我是學生!讓一讓!」
家長們的怒吼和爭吵聲差點把他的聲音淹沒。
一名警員伸出手,精準地拽住了築延。
「你也是學生吧?」警員將築延拖到警戒線內,築延聽見他高聲詢問自己身後的一個男生,「來!!副本快開始了,必須進來!」
築延扭過頭,看見那名男生在人潮中伸出手。
然而一道憤怒的嘶吼打斷了他的動作——
「夠了!!我受夠你們警署的不作為了!!」
是男孩的父親。
「必須進來?!幾個意思!」
男人的音量實在太大,以至於周圍竟安靜了片刻。
築延退到玻璃門內,身邊站滿了前來參加副本的學生。
不少人顯然也被這場鬧劇吸引,正好奇地向外張望。
「讓一讓。」一道熟悉的聲音在築延耳邊說道,同時一股力量急匆匆地將他往一邊扒拉。
竟然是關恩——
他正相當費力地擠開學生們,很快便衝到了警戒線前。
築延盯著關恩的背影,一邊眉毛無意識地挑起來了,警覺地向後撤了半步距離。
關恩也要湊這副本的熱鬧?
他能進得去嗎?
「家長們冷靜一下!」關恩大聲喊道,「你們的孩子——」
他舉起自己的左手,向外面的人群展示手心裡籠中鳥的玩家印記。
「——必須留在這兒!」
「我是警員,也是玩家!副本和你們孩子的性命息息相關!」
「我們盡力保護,煩請你們不要鬧事!」
這毫不避諱的揭示銳利得像一把刀,血淋淋地削去了男家長僅剩的安全感。
離築延5米不到的地方,男人的臉漲得通紅。
他拽住自己兒子的胳膊,將自己的右手高高舉起來,向警戒線前的警員們展示這一動作。
「我去你們媽的!」
「必須留在這兒?!」
「我就這麼著了!今天誰也別想把我兒子帶走!你們和黑社會勾結起來賣人是吧?!」
男人的言行顯然震懾住了其他一些家長,幾秒鐘後,有女聲跟著附和起來,築延看到有些人同樣抓住了自己孩子的手腕。
還有一些獨自來的玩家,聽見男人這麼說,邁向警戒線的步伐明顯地遲疑了。
築延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,八點五十七分。
副本就快要開始,而男人仍舊沒有放下兒子的手腕,瞪視著警署的人們。
「你們不是說副本會拉人進去嗎?」
「行啊,我現在就在這兒。你們讓我也進去這個車站,我看看是什麼副本!」
外面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嗡鳴。
人潮抗議著向警戒線逼近,警員們只得嚴防死守,用盾牌豎起一道隔牆。
「有沒進來的玩家趕緊進來!!」關恩撕心裂肺地喊,「無關人員不要進站!家長千萬不要進站!!」
築延明白,警署這麼要求,是為了儘可能地避免傷及無辜。
泛著藍光的手機屏上,時間已經跳到了八點五十九分。
下一秒,熟悉的女聲驟然在耳畔炸響,周圍的光線猛地一暗,車站內的空間似乎在瞬間被拽進了黑夜。
「歡迎各位參加入學考試!」
這聲音顯然不止有築延一個人能聽見。
幾聲後知後覺的尖叫在車站內響起,玩家們騷動起來,築延被狠狠擠了一下。
他穩住身形,抬起頭朝玻璃門外看去。
短短几秒鐘的功夫,那裡似乎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。
外面的人群沒有再向前逼近,他們正呆滯而震驚地望著玩家們所在的位置,就像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光景。
他們的聲音完全地消失了——
有人用手指著他們的方向大聲尖叫,但玻璃門隔斷了一切嘈雜,誇張的動作和表情讓這人顯得像表演默劇的小丑。
「有一點提示要給到大家!」女聲亢奮地說。
「請大家看好!」
築延聽見了自己緊張的呼吸和砰砰跳動的心臟。
看好。
他朝著門外望過去,人群頭頂是燦爛的陽光。
陽光爭先恐後地往玻璃門後擠,卻只有幾縷刺透了他們所處的黑夜,在築延頭頂形成幾條細弱的光柱。
就在這時,一隻胳膊猛地從凝滯的人群中直豎起來,帶起一陣波瀾。
那隻手掌僵硬地展開,向玻璃窗後的玩家們展示掌心的籠中鳥。
而手腕的位置卻被另一隻更蒼老的手死死地鉗住,築延定睛辨認,發現這赫然就是先前鬧事家長的手!
他的瞳孔微微一縮,心頭咯噔一下。
不正常!
這動作突兀、機械又生硬,讓築延想起了【哀悼之廳】櫃檯後的玩偶。
下一個瞬間,玻璃門外的人群被撕開了。
年輕的玩家帶著死死鉗住自己的父親,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衝破了盾牆,身體壓上了警戒線。
那位父親憤怒地扭頭看著他,徒勞地試圖把人拖拽回去。
但男孩的胳膊依舊高舉,掌心處的玩家標識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潰爛。
他的皮肉像陽光下的冰激凌一樣融化了——
從掌心開始,猩紅的皮肉脂肪零碎地剝落,順著兩條胳膊流淌下來,染紅了兩人的衣衫。
這潰爛在父親驚悚的眼神中急劇擴散,身體、脖頸、頭顱……
築延看到人群無聲地尖叫著,向周圍退散。
而男孩還未消融的臉上卻扯起一個誇張的笑來。
隨著嘴唇的融化,這笑容的弧度也愈發驚悚。
築延無意識地瞪大了眼睛。
這半掛骨肉的脊椎被警戒線扯拽著,卻仍在機械地向前。
在筋肉全部剝離的最後一刻,它猛地向玻璃門上一撲。
啪。
伴隨著模糊微弱的一聲悶響,玻璃上炸開一朵猩紅的煙花。
女聲咯咯地歡笑起來。
「知道了吧?聽家長的話——」
「是不行的喲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