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瞻白誤會了。
但這不妨礙築延接下來的行動,築延不在意。
他從善如流地接下楊瞻白那個感激的眼神,看著對方鬆開自己的胳膊彎,相當自然地退回到光線昏黃的大廳里。
「快點!」「警員」腔調怪異地冷哼。
築延被它猛地拖拽進人群,從隊伍中擠出一條小路來。
「怎麼了這是?」
「一上來就被警員帶走……」
他側身擦過擠擠挨挨的學生和一片竊竊私語,被「警員」一路拖扯到玻璃門外。
一陣不屬於八月的冷氣撲面而來,築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安無市沒有太陽。
這句話像鍾一樣敲在他心口,築延忍不住扭頭,去看身後的安無北站。
巨大的建築被一片更巨大的彩色陰影籠罩著。
「安無北站」四個字被一片霓虹色光照得五彩斑斕,築延吃力地仰起脖子,這才看到那隻巨大的【懸浮時鐘】。
色光來自於錶盤上大笑的臉。
肉色的皮膚、綠色眉毛、藍色眼線,還有誇張的厚嘴唇和白牙齒,這些無一不在發光。
霓虹燈像一顆顆釘子一樣嵌入其中,隨著燈光變幻,人臉的表情也在驚恐和大笑間來回跳動。
唯一不發光的是那兩隻眼球。
它們滴溜溜轉個不停,黑色的瞳仁反著五顏六色的光斑,倒映著下方擁擠的人流。
一些學生們也和築延一樣,扭過頭欣賞這隻龐然大物。
築延聽到了身側一波接一波的小聲驚嘆,心底升起一陣濃郁的不祥。
他強迫自己轉過頭,不再看這雙令人不安的眼睛,將目光投向前方。
他得保持精神集中。
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!
深色的夜幕有些污濁,十幾米遠的地方,一排排門店熱熱鬧鬧地擠著。
築延伸長脖子,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店門口站著的「警員們」身上。
和警戒線後那些身穿武警制服的驚悚生物不同,這一批「警員」穿的是相當普通的工作裝,有些戴著口罩。
此刻,車站外的學生們正排著長隊,在「警員們」的安排下吵吵鬧鬧地進入溫暖的門店。
「警員」拖著築延走進窄長的路口,卻並沒有要進入哪家門店的意思,反而無視了它的同類們,一路向前。
築延繃著神經,目光掠過兩邊的店面,認真看著眼前的一切。
CC花店、好幸福便利店、萊鳥驛站。
甚至還有一家「X茶」奶茶店,明亮的門面里除了「警員」,還有個小哥在旁若無人地製作奶茶。
十分不合常理,然而沒有人覺察。
「警員」面帶笑容,將做好的珍珠奶茶分發到進店的學生手裡。
「好不容易和領導申請下來的店。」築延聽到它在逼真地模擬人聲,「大家都覺得小孩子消耗大,要多補充點糖分,保持好心情。」
保持好心情!
這五個字就像開關一樣,築延感到體內安靜了許久的歡愉嘩地傾瀉出來。
一股無形但強勢的力量束緊了築延的心臟,順著血管向上爬升到頭部,顫慄酥麻的感覺旋即激得大腦一振。
空氣中甜膩的奶茶味道擠滿他的鼻腔,瞬間,劇烈的渴望席捲了每個細胞。
甜,好甜!
築延壓住掙脫開禁錮的想法,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,讓疼痛穩住自己岌岌可危的意志力。
不對,這太不正常了。
為什麼歡愉爆開的時候,他會對奶茶這麼渴望?
奶茶里,是加了什麼東西嗎?
這會和遊戲的線索有關嗎?
築延重新望向奶茶店。
暖白的燈光下,「警員」已經抬起了頭,喉結僵硬地滾動,黑眼睛定定地追隨著他們的方向。
「叔叔,那個男生是什麼情況?怎麼給帶走了啊?」女生好奇地跟著看過來。
僅僅一瞬間,「警員」又恢復了正常。
「這不用管,快拿著喝吧。」
它笑容滿面地將一杯奶茶塞進一個女生的懷裡,又遞過一根吸管,好像在無聲地催促著。
築延心中一動。
這些生物明顯知道什麼。
要是能想辦法向它們打探線索,可比自己吭哧吭哧地找要方便多了。
如果頂著那個「隊長」的樣貌,一切能順利嗎?
與此同時,「警員」僵硬地停住了腳步。
它的脖子帶動著身體向右轉動,築延不得不遷就地繞到它的身側。
這裡是一處街口,距離奶茶店不過二十來米。
一座深藍色的警署執勤亭靜默地佇立著,燈光從貼了黑膜的玻璃那端吃力地透出來。
亭身的白字很刺眼,築延沒來由地感到恐慌。
連這樣的建築都能被復刻,這個晚上,到底會死多少人?
「過來,你這畜生。」「警員」冰冷地說,用力往玻璃門上敲了三下,「別跟我耍花招。」
好吧,畜生是用來吃的,他這個【獵殺者】也是食材。
築延識相地記住了自己的定位。
「進來。」一道熟悉的聲音說。
執勤亭里彌散著濃郁的鐵鏽味兒。
燈光溫暖地亮著,「關恩」就站在燈下,腳邊扔著一根粉白的骨頭。
它背對著築延,脖子卻以怪異的角度向後翻仰,頭顱倒折過肩膀,下巴上大片乾涸的紅色令人反胃。
築延的目光從下巴向下移,對上那雙深黑的眼睛。
好吧,這很不合時宜。
但他真的想拍照然後給關恩展示一波,畢竟驚悚生物這模仿實在太妙了。
「隊長?」築延試探著問道。
見「關恩」沒有反駁,築延馬上對著它做了個轉脖子的動作。
「人類的脖子是這麼轉的,隊長。」
那根古怪的脖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,築延能看見薄皮套下起伏的骨節。
「關恩」的頭顱很快回正,隨後又嘎吱嘎吱地轉過180度,仍舊以一個驚悚的角度正對築延的臉。
「我就愛這樣,真是多嘴。」
它語調怪異地說,不滿地看向築延身邊的「警員」。
「你弄來的這是什麼東西?這玩家怎麼不害怕?」
「他是向我們買了……東西?」
築延擰了一下眉毛,感到不同尋常。
的確。
這「隊長」在不知道他是【獵殺者】的情況下做出這種姿態,未免太冒險了。
萬一他是會被嚇到的普通玩家,尖叫聲說不定會引起外面其他玩家的注意和猜疑。
這違背了它們要多吃人的目的!
但是,為什麼這「隊長」看起來就像希望他被嚇到一樣?
什麼叫「買了東西」……?
這句話,很可能隱藏著頭狼的線索。
他得想辦法套出來才行。
「沒有,隊長。」「警員」的聲音變得很尖銳,「他說他是【獵殺者】。」
「他要求單獨行動,還想用一條人腿收買我們……」
「警員」突然裂開嘴巴,笑出一整排光潔的牙齒。
「嘻嘻嘻……隊長,你說好不好笑?」
「隊長」僵冷地偏了偏頭。
築延凝住心神,匕首在手心裡攥緊了。
「這樣。」它扭曲了聲調,「那麼拿掉他的一條腿好了。【獵殺者】的肉可比玩家美味!」
話音剛落。
築延意識輕輕一動,直接開啟了能力【抱怨】!
頭狼只有五級,他的【抱怨】也是五級。
這個「隊長」的等級不太可能高於頭狼,用【抱怨】來對付,綽綽有餘。
「夠了,蠢貨!」
築延喊道。
「蠢貨」兩個字出口的瞬間,隊長的脖子像是橡皮管一樣軟了片刻。
效果顯著。
築延冷笑一聲,貼臉開大。
「屎殼郎看到你倆的腦子真得眼前一亮,我還以為頭狼手底下起碼都是狼,今天見了你們才知道是狗拉的……」
「警員」怪異地喊了一聲。
它的身體徹底失去了平衡,像一隻僵硬的芭比娃娃一樣直挺挺地倒在地上。
隊長憤怒地向築延撲過來,然而被抽取力量的身體實在笨拙。
築延看著那張皺縮成一團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,輕輕地勾出一個笑容來。
就是現在!
噗嗤。
匕首帶著輕微的破空聲沒入了隊長的胸膛,烏黑的液體噴薄而出,染髒了築延的袖口,但又以極快的速度乾涸。
它的身體就像漏氣的氣球一樣,肉眼可見地急劇乾癟!
築延沒有浪費時間。
他將匕首從瘋狂收縮變硬的人皮中拔出,視線對準了朝著門口爬行的「警員」。
喑啞的嘶鳴劃破夜空又戛然而止,築延低下頭,欣賞著從「警員」後心處噴涌而出的黑色泥漿。
「哎呀,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築延看著這具身體乾癟收縮,慢慢地變成一張皺巴巴的皮。
他用地上空蕩蕩的制服擦了擦匕首,站起身來,像對待垃圾一樣將兩張人皮窩成一團。
身後,玻璃門被用力地拍響了。
一道怪異的聲音穿透玻璃,顯得有些模糊。
「隊長,我們來回應警報。怎麼叫了那樣一聲?」
築延意念一動,開啟了【扮演】。
「沒事。」他模仿著隊長怪異的語調,「有東西違規受賄,被我處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