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原本有一百句關於「東亞填鴨教育」、「原生家庭」、「玉玉症潛伏期」的混帳話在舌尖上打轉。
但轉眼就看到,蘇清歌居然將剛才林夜用過的濕毛巾疊得整整齊齊,掛回了浴室門口。
先對摺,再三折,邊角嚴絲合縫,簡直跟酒店客房服務培訓手冊里的圖例一模一樣。
於是乎他反應過來——
這大概率跟什麼見鬼的世界意志毫無關係,純粹只和蘇家父母那種近乎病態的精英教育方式有關罷了。
過多安慰人的話由林夜這損人的嘴說出口,估計只會讓她反射性地擠出一個「沒關係的」。
——接著,把她自己的苦楚像那條毛巾一樣,摺疊得更整齊,藏得更深。
於是,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伴隨著一口冰可樂咽了下去。
十月的秋雨在窗外下著,冷風順著窗縫往裡鑽。
茶几上那套白瓷杯的杯沿正在凝結一圈細密的水霧。
像是這個過分乾淨的房子唯一被允許存在的瑕疵。
「……阿嚏!」
一直忙碌的小鹿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噴嚏,肩膀一縮,手裡的東西險些掉在地上。
林夜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,這傢伙從進門到現在,拿拖鞋、遞毛巾、塞冰可樂,全程都在圍著他這個客人轉。
連自己身上那套濕漉漉、貼著皮膚的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。
「我去給你拿換洗的衣服!爸爸的T恤應該……」
甚至現在還在考慮自己的衣服。
「不用。」林夜嘆了口氣。
「那、那也要脫下來!穿濕衣服會感冒的!」
蘇清歌說完這句話的時候,已經跑到了他面前,盯著林夜的衛衣。
緊接著,她做了一件讓林夜完全意料不到的事——
她居然踮起腳尖,雙手笨拙且急切地抓住了林夜領口的拉鏈,試圖強行把他衛衣給扒下來。
「……怎麼在光天化地之下脫男孩子衣服啊你!」
「不許動!」
「我說——」
「閉嘴!」
林夜懵了。
「閉嘴」這倆字,居然能從她這個平時連請求幫忙都要先鞠躬道歉三次的嘴裡蹦出來?
短暫的大腦宕機時刻。
他像個木頭樁子一樣,任由她把衛衣往下扯。
結果不出意外,拉鏈卡住了。
她急得臉更紅,用了更大力氣硬拽。
廉價衛衣哪經得起這般折騰?
「哧啦」一聲扯到一半,果不其然別住了。
「唔……它卡住了哦…?」
「你哪來這麼大的力氣啊?」
「對不起……我只是想讓——」
「停,禁止道歉,我來吧。」林夜無奈地伸手,兩下撥弄開了卡住的鎖扣。
「嗯……好吧,那我去給你拿換的衣服!」
小鹿又一蹦一跳地跑進了裡屋,像獻寶一樣捧著一套乾淨衣服,板板正正地擺在了沙發上。
「這件是爸爸的舊襯衫,我親手洗過的,絕對乾淨~!」
除了藏藍色的男士襯衫,旁邊還整齊地配著一條運動短褲。
「……林夜同學?」
「幹嘛。」
「我、我想先去泡個澡,剛才去浴室的時候已經放好水了……可以嗎?」
剛才那個能喊出「閉嘴」的暴走少女,又變回了一隻夾著尾巴的溫馴小動物。
「哦!」
……………等等。在男子高中生面前泡、泡澡?
再等等。
她為什麼要諮詢自己的意見?難道說句「不行」她就不去了?
「替換的衣服在客廳沙發上了!你必須換!……在客廳換就好。等我洗完,就把林夜同學的衛衣拿去洗乾淨烘乾……」
「等等等等。」
「……誒?」小鹿歪了歪腦袋。
「不要故意發出這種可愛的疑問『誒』。為什麼是你先?」
「誒?誒?誒?誒誒誒誒誒誒誒誒?」
蘇清歌賭氣般「誒」了很多聲。
「不應該是身為客人的我先去洗,然後你不小心推門進來嗎?」
「那、那是因為,如果讓林夜同學先洗的話,我就得在外面等著……然後、然後你洗完出來的時候,我還是濕透的……那個時候面對面——」
「會更尷尬是吧。」
「對對對!就是那個意思!我先洗再出來至少衣服幹了就、就不會那個什麼——」
「就不會讓我名正言順地盯著你濕透的衣服看個爽了。」
其實已經看個爽了。
「你!不准把心裡話說出來!」
蘇清歌羞憤欲絕,直接把臉埋進了一旁的干毛巾里。
林夜在心裡嘆氣,所以你為什麼要擋住臉,不擋胸口?
這防線建得也太敷衍了。
「……總之我很快就出來,就泡十分鐘,不,五分鐘!」
「省省吧,沒有哪個女生能拒絕在陰冷的雨天泡半小時熱水的,除非——」
「我可以的!」
砰!
浴室的門被她重重關上。
……
林夜終於鬆了口氣,脫下內搭,轉身走向沙發去拿那件乾爽的男士襯衫。
剛準備換上,吱呀一聲,貌似是浴室方向傳來的。
林夜回頭看去,果然浴室門縫後探出了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,正心虛又直勾勾地盯著林夜。
那視線在他拿著乾衣服的手上轉了一圈,又往上移到他還在滴水的頭髮上,最後停留在他光著的上半身。
林夜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,和她對上了視線。
對視僅僅維持了半秒。
她「呀!」了一聲,便迅速縮回視線,緊接著門後傳來噹啷幾聲悶響,顯然是慌亂中碰倒了什麼瓶瓶罐罐。
「……放心,我不會偷看你洗澡的。」
林夜面不改色地揚了揚手裡的襯衫。
「真的嗎?林夜同學是這樣的人嗎?」
「……話還沒說完呢,我會端把椅子坐在浴室門口,專心致志地偷聽。」
「大·流·氓!」
砰!!!
這一次,門是帶著摧毀門框的氣勢砸上的。
緊接著,鎖芯被反鎖了至少兩圈。
……
這下夠讓她放心了吧?
被獨自留在客廳的林夜撓了撓後腦勺,視線掃過剛才脫下的衛衣,正被蘇清歌板板正正放到了塑料盆里。
閒著也是閒著。
林夜端著盆,循著越來越響的水聲,走向了洗浴間對面。
幸好她家的洗浴區域是乾濕分離的設計,浴室對面的小房間裡,靜靜佇立著洗手台和一台全自動洗衣機。
把自己的衛衣扔進洗衣機,剛準備按下開關,林夜視線掃過了一旁洗衣籃。
裡面靜靜躺著一套濕透的水手服和黑色小腿襪。
至於底下還有一些邊緣帶著蕾絲的小物件。
林夜只看了一眼,便移開視線。
……布料而已。
浴室門後,傳來了少女哼著輕快調子的聲音。
看來真如他所說,沒有哪個女生能拒絕陰雨天的浴缸。
回血+100。
「請問,小鹿同學?」林夜盯著洗衣機,突然開口。
「——咿呀?!」
門後傳來一聲極其響亮的驚呼。
「什、什麼事?!我鎖門了哦!我真的鎖門了哦!」
「你換下來的衣服,要不要我順手丟洗衣機?」
「誒?不用不用!衣服我自己洗——等等,你怎麼知道洗衣機……你、你已經按開關了?!」
「按了,洗衣液在哪?」
林夜盯著根本沒通電的洗衣機,面不改色地詐她。
「裡面有……有、有別的東西!你不能碰啊!」
「是內衣嗎?」林夜摸了摸下巴,「所以要單獨手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