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百無聊賴地舉起手邊的可爾必思。
冰塊碰到杯壁,噹啷一聲。
嘖。
在這種快要結冰的空氣里,這杯飲料居然還能保持清爽,真是相當沒有眼力見。
他慢悠悠地放下杯子,接過了那個長發女生投來的視線。
「F班閒人是也。名字這種東西,報出來會降低神秘感,所以就免了。」
長發女生愣了一下,沒忍住,噗地笑出聲。
「什麼啊,你這人好奇怪。」
「謝謝誇獎。怪人比普通人更容易被記住,以後工作履曆書上也比較有優勢。」
「那種履曆書會被當場撕掉吧?」
「沒關係,我可以當場撿起來貼好。」
「噗哈哈——!」
氣氛像被林夜隨手丟出去的廢話戳破了一個小洞。
兩個A班女生輕輕笑了起來,原本緊繃的空氣也稍微鬆了點。
可是蘇清歌沒有笑。
她少見地坐得很直,又微微低下頭。
「玲玲,楠楠,我們……我是在為金秋祭的咖啡廳企劃做參考,服裝也是店長姐姐借我試穿的。」
每一個字都溫柔得恰到好處。
純潔的蘇清歌,善良的蘇清歌,好孩子蘇清歌。
完美無瑕、無可挑剔的女一號蘇清歌。
「……」
林夜沒有接話,垂下死魚眼,看著面前的草莓千層。
草莓的橫截面鮮紅剔透,奶油層層疊疊,賣相完美。
可是,剛才還讓小鹿同學眼睛發亮的蛋糕,現在看起來忽然有點難以下咽。
就像有人在草莓千層上貼了一張便利貼。
上面寫著——『請保持端莊』。
這蛋糕真可憐啊,林夜如是想著。
被美少女滿懷期待地注視了好一會,結果還沒來得及被吃掉,就先被名為社交禮儀的斷頭台給處刑了。
短髮女生完全沒有察覺到蘇清歌那一點細小的變化,興奮地一拍桌面:
「對哦,我們也是來參考女僕裝的!班裡今天下課的時候還在討論迎賓組的事情呢。」
長發女生伸手拂了一下垂在耳前的頭髮,笑著接話:
「清歌今天放學走得太早了,大家還在群里擔心你,問是不是感冒了。」
「抱歉,」蘇清歌垂下眼帘,「我晚點會回復群消息的。」
「沒關係啦清歌!」
短髮女生擺擺手,語氣里沒有任何惡意。
一絲一毫都沒有。
「反正千川同學今天也在幫忙整理動線,他說如果你負責在班門口迎賓的話,他可以配合調整排隊位置。」
空氣似乎輕輕頓了一下。
蘇清歌手中叉子碰到瓷盤,叮的一聲。
長發女生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氣氛變化,繼續笑著說:
「大家私底下還說呢。金秋祭那天,如果你和千川同學一起站在門口,一定特別有感覺。」
玲玲笑嘻嘻地接上。
「對啊對啊,畢竟你們兩個從小就認識嘛。青梅竹馬的設定簡直是活招牌。而且聽說篝火晚會——」
「不是的!」
蘇清歌突然喊了出來,音量比剛才任何一次都大。
大到連吧檯後的奈奈都停下了擦杯子的手。
兩個女生都愣住了。
蘇清歌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於明顯,又強迫自己重複了一遍。
「……不是的。我和顧千川,只是鄰居。」
短髮女生眨了眨眼,臉上的表情很單純。
在她的認知體系里,蘇清歌突然否認這件事,大概跟太陽打西邊出來差不多。
「誒?可是你們不是一直關係很好嗎?大家也都覺得你們……」
「沒有。」
蘇清歌抬起頭。
「不會。」
停頓。
「更不想!」
三個詞一個比一個小聲。
長發女生微微一怔,隨後笑著歪了下頭。
「我們只是開玩笑啦,清歌不用這麼認真。」
「……嗯。抱歉。」
蘇清歌低下了頭,把自己縮成了一小團。
——不用這麼認真?
林夜拿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真的不這麼認真嗎?
這句輕飄飄話,分明有至少三層話外之意:
『你反應過度了哦?』
『大家都是好意,你幹嘛這麼掃興?』
『你怎麼連開玩笑都接不住呢,好孩子蘇清歌?』
於是乎,林夜拿叉子戳了一下草莓千層。
奶油塌了一小塊。
很好。
這塊蛋糕現在終於有點符合現場氣氛了。
「請問兩位要點單嗎?」奈奈察覺到氣氛不對勁,在吧檯後笑眯眯地敲了敲桌子。
「啊,不用,我們只是來參觀一下。」
短髮女生代表兩人回應。
隨後,她們完全沒有參觀的打算,拉開了林夜這桌旁邊的一張空桌的椅子。
「坐這裡可以吧?」
嘴裡問著可以吧,身子已經心安理得地坐了下來。
長發女生也跟著坐下,順手把菜單拿起來,捲成了一個小筒,又意識到這樣不太禮貌,趕緊重新攤平。
林夜盯著面前的草莓千層,一直沒接她們的話。
第一,女生之間的話題,他一個外班男生確實插不上嘴。
第二,光是這段不到兩分鐘的對話,他已經把A班的社交生態看了個七七八八。
短髮這位大概是玲玲,站姿穩、聲音亮、搶話快。
很像班上那種處於小團體核心的女生。
她大概就是那種秉持著公眾法則,理所當然地主導話題的人。
率先帶動班級話題,熱衷於文化祭企劃,將合群視為正義,不合群與破壞氣氛視為邪惡。
長發這位應該是楠楠。
玲玲的候補位、傳話器、柔和補刀選手。
順應氣氛,配合節奏,你好我好大家好。
說實話,這種被群體輿論裹挾的場景,哪兒都有。
F班有過,A班也有。
區別在於,F班的那種是粗暴的、擺在明面上的。
A班的這種更高級。
因為每個人都是真心的、善意的、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在做好事的。
所以也更讓人沒法反駁。
所謂民主綁架,大抵如此。
「啊,等一下。」短髮女生盯著林夜,「所以清歌為什麼會和F班的你在一起?」
終於輪到自己的回合了?
林夜靠在椅背上,懶洋洋地掀起眼皮。
「怎麼,我們兩個課後約會你也要管嗎?你是風紀委員?沒聽楚桓學姐說過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