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巷,夜風吹過。
蘇清歌攥著那顆檸檬糖,低頭站在路燈下面,沒有任何回應。
「你剛才那番內心戲,差不多是這個意思,對嗎?」
林夜又重複了一遍,他發現自己沒法用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說出這句話。
「林夜同學……我表現得很明顯嗎?」
「當然不會,只是你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了。」
當然,他在該中肯的地方依然毫不留情。
聽聞這話的蘇清歌肩膀明顯瑟縮了一下,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往背後移了移。
好,破案了。
林夜嘆了口氣。
「你這藏手機的動作,熟練度大概只有幼稚園小班水平。」
「我沒有藏……」
「準備寫道歉小作文,在我心裡可屬於精神層面的作案哦。」
「哪、哪有這麼嚴重嘛……」
「有。」
他停了一拍,發現自己的語氣硬了一點,於是故意補了一句。
「要不把手機給我?放心,我絕對不會發『從今天開始本人要以成為女僕咖啡館頭牌為目標而努力』之類的話。」
蘇清歌終於抬起頭。
「可是……如果不解釋,玲玲她們會覺得我故意不合群……班裡的氣氛也會變得奇怪的……都是因為我……」
她的眼眶紅了一圈,眼角掛著一點水光,嘴角卻還在努力維持平時那種柔軟的笑。
——那種只要看一眼,就讓林夜覺得火大到想嘆氣的笑。
笑著的時候比哭的時候更讓人難受。
這到底是怎麼養成的體質?
「而且金秋祭馬上就到了,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事影響大家。而且……」
又來了。
大家。影響大家。給大家添麻煩。
難道不會覺得,自己的合群,給自己添了很大麻煩嗎?
「那你現在打開群聊天頁面,我不碰你手機。」
蘇清歌沉默片刻,並沒有打開群聊天頁面,而是把整部手機像交作業一樣,雙手端端正正地遞了過來。
「給你吧……密碼是0000,不准發奇怪的消息…」
饒是林夜也有些愣住了。
還有,密碼這種私人信息真的就這麼簡簡單單告訴自己了?
他沉思片刻,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。
「收好。」
「咦?」
「群聊的事兒待會說,」林夜頓了頓,「我看你需要心理輔導。」
等等,這話他是不是在哪裡也說過來著?
蘇清歌的表情一下子緊張起來。
「心、心理輔導?」
「不收錢,效果不保證,售後全靠緣分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蘇清歌小小地吸了吸鼻子。
「是這樣。其實,你根本不在乎顧千川,也不在乎金秋祭企劃。」
蘇清歌的手指一頓。
「你怕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被踢出那個圈子。」
「我、我沒有害怕……」
「你怕不配合別人,怕被當成破壞氣氛的怪人。怕下課的時候沒人跟你說話。怕去廁所只能一個人去。怕吃便當——」
說到這裡,林夜突然頓住了。
秋風繞過巷口吹進來,蘇清歌被吹得輕輕縮了一下肩膀。
幾縷髮絲被吹得亂糟糟的,她卻動都沒動,只是靜靜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盯著林夜。
……不對。
這樣子不對。
他現在這個樣子,怎麼那麼像某種高高在上的人生導師?
先一條一條列清單,再一條一條地把別人傷口揭開給自己看,最後補上一句「對,你就按照我說的做,絕對沒關係」,隨之大功告成,靜靜等待別人的眼淚、讚揚亦或是沉默。
真的有站在別人角度思考問題嗎?
真的有好好想過為什麼會這樣嗎?
有些話說出口後,真的能不管不顧、拍拍屁股走人嗎?
……嘴啊,真是最差勁的人體器官。
「林夜同學……我有點冷……」
蘇清歌抱著膝蓋,緩緩蹲了下去。
蹲下去的瞬間,她終於願意伸手,把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了。
她抬起頭,衝著他笑了笑。
「沒事的,你繼續說吧!我沒有不開心哦?」
「……」
氣氛變得靜謐了。
於是乎,林夜沒有繼續說話,朝路邊的自動販賣機走了過去。
販賣機的屏幕在夜色中發出藍白色的光,照得他臉上有點冷。
投幣。
按錯了一個。退幣,重新投。
一台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破販賣機,按鍵的觸感有點黏。
兩罐熱紅豆湯掉進取物口,林夜舉起一罐,塞進蘇清歌手裡。
「噥,先暖暖手吧,不想說的話可以咽在肚子裡,不用硬逼著自己說。」
「謝謝……」
「別急著謝,謝太多會貶值的。」
蘇清歌抱著紅豆湯罐,指尖終於有了一點血色。
過了好幾秒,也許是好幾分鐘。
遠處什麼地方傳來居酒屋打烊的聲音,鐵門哐當落下,有人大著嗓門喊「明天見」。
她才用幾乎融化在夜風裡的聲音開口。
「因為,如果不做大家喜歡的那個蘇清歌……別人就得花時間來擔心我了。那樣的話……就是我不好了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像是覺得這個答案不夠,又補了一句。
「而且,大家都很好,對我也都很好,我一直有在受著大家照顧……所以,配合大家的安排,也沒有什麼不行的……吧?」
林夜默默喝了一口紅豆湯,竟意外的味道不錯。
「那……我問個可能比較難回答的問題。」
林夜慢慢蹲了下來,盯著面前的自動販賣機。
「如果你不當『大家喜歡的蘇清歌』,會怎樣?」
蘇清歌抱著紅豆湯罐的手指緊了緊。
安靜了很久。
「……會變成一個人。」
「變成一個人會怎樣呢?」
「……會很丟臉。會讓照顧過我的人失望。然後……就什麼都不是了。」
「……」
林夜明白了,某種熟悉的違和感涌了上來。
對蘇清歌來說,維持友誼是最重要的事,也是最優先要處理的事。
相較之下,自己的尊嚴一點都不重要。
害怕的不是孤單本身,而是害怕被周圍的人看到遭到排擠的自己,害怕那份被當作異類時的恥辱感。
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麼,那個見鬼的世界意志能一直拿捏住她的原因。
就算屏蔽了腦子裡的聲音又怎樣?
真正的枷鎖不在腦子裡,在她自己心裡。
還有最壞的可能性,冰箱裡的藥物……
「……林夜同學?還有一件事。」
蘇清歌輕聲開口,打斷了林夜的思緒。
「不知道為什麼……之前,腦子裡有那個聲音的時候……」
「然後呢?」
「它總是讓我覺得,我應該待在顧千川身邊,好像那才是對的……大家好像也都這麼覺得?」
「至少我不這麼覺得。」
林夜打斷了她,從兜里掏出顆檸檬糖塞進嘴裡,慢悠悠地問道:
「你呢?想和顧千川出現在一起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