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求——
蘇清歌同學?
林夜沒注意到,身後的蘇清歌整個人已經僵成了一根路燈杆子,紅暈從臉頰一路燒到了耳尖。
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上這塊手機屏幕。
因為情況非常不妙。
電話那頭已經安靜了整整三秒。
三秒鐘,在日常生活里大概也就是眨一次眼再打個哈欠。
但放在秦可那邊,三秒足夠她從震驚、憤怒、殺意,到準備購買兇器完成全套心理建設。
果不其然。
三秒剛過,秦可悶悶的聲音就從聽筒里滲了出來。
「……你說什麼?」
機智如林夜。
憑藉與這位栗色腦袋長期合作積累下來的求生經驗,他在聲音變化前零點一秒,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到了半米之外。
站在一旁的蘇清歌茫然地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,林夜同學?秦可同學說什麼了嗎?」
「沒什麼,建議你現在捂上耳朵。」
「啊?」
但蘇清歌還沒來得及乖乖照做,極其尖銳的女高音已經從手機里沖了出來。
「林——夜——!!!」
還好這是在打電話。
如果是面對面,林夜毫不懷疑現在自己的腳已經截肢了。
所以說,有些事情絕對要坦誠。
能提前報備就提前報備,總比瞞著再被發現、再搞一堆狗血泡沫劇要強。
當然。
坦誠之後會不會被女孩子追殺,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。
…………
過了大概半分鐘,林夜這才把手機放回耳邊。
電話那頭,秦可明顯吼到岔氣了,音量終於降了下來。
至於剛才那半分鐘吼了什麼具體內容?
不重要。
大概無非是——
『你和那個乳牛女什麼時候這麼熟的?』
『你腦子被門夾了嗎問我這種話?』
『上午剛答應本小姐在F班老實裝死,晚上就跟我說你要追別的女人?』
諸如此類。
這就叫「秦可力」。
「秦可同學,累了的話不如先喝口水?深呼吸三次也行,我等你,不急。」
「少來這套!」
秦可的聲音隔著電話都能聽出殺意。
「你居然瞞著我,去追……去擅自擴大業務範圍?!」
她頓了一下,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麼。
「不對,你現在是不是跟她在一起?那個女人是不是就在旁邊聽著?!」
林夜看了一眼路燈下的蘇清歌。
她z正瘋狂搖頭,雙手在胸前亂擺,連退三步,用口型拼命比劃:
我不在!我沒有!別看我!
「旁邊這個概念太狹隘了,秦可同學。在宇宙尺度上人和人之間都沒什麼距離。」
「少來!」秦可的第六感精準得令人髮指,「你一講這種不著調的廢話,就代表人在你旁邊!」
「冤枉,我只是在看夜空。今晚的星星和你的支票一樣閃。」
「信你才見鬼了!」
林夜嘆了口氣。
手機那頭傳來薯片袋被狠狠拍在桌上的聲響,緊接著是椅子猛地推開的刺耳摩擦聲。
「你給我解釋清楚!什麼叫追求蘇清歌!你要是敢說因為她胸比較大這種話,我現在就叫人去打斷你的腿,然後關到小黑屋裡!」
「是幫她撐傘。」
「撐傘?什麼傘?!你自己都窮得沒傘!」
「比喻。」林夜用他最平靜的語氣說道。
「你們A班那幫同學,一直在撮合蘇清歌和顧千川。什麼青梅竹馬、什麼黃金搭檔,你知道這事嗎?」
「早就看出來了,當本小姐眼瞎嗎?從一年級剛開學的時候,她倆就是公認的青梅竹馬,大家也都——」
林夜直接打斷了她的話。
「蘇清歌不想這樣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字面意思。蘇清歌本人不想被『氣氛』裹挾,不想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和顧千川天生一對,但她……」
林夜看向蘇清歌。
少女站在路燈下,緊張地攥著裙擺。
「她比較害羞,所以不方便當面開口說這事。」
「哦,你吃飽了閒的?人家女孩子的事情,和你這個F班的陰角有什麼關係?」
「這不重要。」
「哪裡不重要?」
「重要的是——」
林夜捂住話筒,壓低聲音說道:
「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吧。蘇清歌腦子裡,也有跟你同款的那個聲音。」
電話那頭的秦可的呼吸輕了一瞬。
「那個聲音讓她乖乖待在顧千川身邊。A班覺得天經地義、老師覺得天經地義、整個學校覺得天經地義。沒準,連『世界』本身都覺得天經地義。」
趁著秦可思考間隙,他頓了頓,把真正想說的話推了過去。
「想想你在F班的時候。全班都覺得你是壞人,最起碼還有我陪著你,你能嚼著海帶說『獅子不在意綿羊』。她呢?不僅說不出拒絕的話,甚至沒有一個人願意支持她。」
「……本小姐要堅強得多好嗎?」
「對對對,您三頭六臂,天下無敵,還刀槍不入。」
「……你在敷衍我。」
「說正經的,全校都在傳『蘇清歌和顧千川天生一對』這個劇本,你不覺得眼熟嗎?」
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幾秒,秦可才冷冷地說:
「我大概明白了。她腦子裡那個該死的聲音,一直想把她塞到顧千川身邊,但她不想。」
「大概就是這樣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行了,少繞彎子。你打這通電話,到底想讓我幹什麼?」
林夜往後瞟了蘇清歌一眼。
她正乖巧地站在身後,大概是想聽,又覺得偷聽不好。
於是,只能暗戳戳的盯著林夜,大眼睛裡寫滿了好奇。
林夜再次捂住手機話筒,對蘇清歌說道:
「小鹿同學?」
「嗯?」
「幫我跑一趟旁邊的便利店買瓶水唄。」他指了指不遠處亮著燈的招牌,「剛才甜的喝太多,有點倒胃口了。」
「我帶了——」
蘇清歌剛想從包里掏出水壺,結果對上了林夜略帶焦急的眼神,隨之秒懂。
「我去了哦。」
她小聲說完,抱著包往便利店方向跑去。
小碎步踩得很快。
但走到一半,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林夜確認她走遠以後,才把手重新從話筒上拿開。
「死魚眼?你幹嘛呢?聲音呢?我要繼續生氣了!」
「來了來了。」
林夜順手掏出一顆檸檬糖塞進嘴裡,這才心神安寧了些,繼續開口說道:
「簡單說,我打算大張旗鼓地追求蘇清歌。越招搖越好,A班那幫人的注意力自然會從顧千川身上挪到我身上,畢竟『F班死魚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』這種新聞,誰不想看?」
「那除了讓別人知道你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,或者是騷擾乳牛女的流氓之外,有什麼用?」
「所以我需要你配合。」
「……」
林夜沒給她組織反駁的時間。
「核心就一句話,你今天第一天回了A班,不在『氣氛』里。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
「而且你剛一腳踢走了副校長,氣勢正盛,更沒人敢在你面前瞎逼逼。」
「……我明白你意思了。」
「哦?」
「你一個F班的,跑去追A班的人,在她們眼裡就是一隻闖進鳳凰窩的流浪狗。不但沒用,只會讓那群人更拼命地把乳牛女往顧千川身邊推。」
「……這比喻讓我有點受傷。」
「閉嘴,繼續聽。」
秦可的語氣變了。
「你需要一個人在A班內部,當著所有人的面站到你那邊。而且這個人得讓整個A班閉嘴,讓所有懷疑你的聲音閉嘴——光站出來就夠了,不需要開口。」
林夜沒吭聲。
秦可哼了一聲。
「但就算本小姐在A班替你撐場子、幫你造勢,她們嘴上不敢說的,心裡照樣該怎麼想還是怎麼想。」
「不需要改變她們怎麼想。」
林夜低下頭,看著腳邊那片被風推著走的銀杏葉。
「只要讓蘇清歌知道,她身邊有不在『氣氛』里的你我,願意站在她身邊就行。」
沉默。
遠處便利店的自動門開合了一次,傳來很輕的電子提示音。
大概是蘇清歌進去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秦可終於開口。
「死魚眼,你算準了本小姐會發脾氣,然後幫你吧?」
「……被看穿了,嘿嘿。」
秦可沒理他的嬉皮笑臉,自顧自地接了一句。
「還是說,你真有在學校開後宮的想法,讓每個女高中生都貼貼你?」
「都說過了,如果要開後宮的話,也是你來當正宮。」
「……」
電話那頭傳來了清晰的磨牙聲。
「開玩笑,先別急著生氣。」
林夜狠狠嚼碎了嘴裡的檸檬糖,感受著舌尖上的酸澀,聲音又低了些。
接下來要說的話,確實需要比平時更認真一點。
「還記得嗎?上次在F班,她已經替你說過一次真話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秦可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哪一次。
那個暴雨天,蘇清歌扶著門框,膝蓋還在滲血,卻硬生生說出了『秦可同學沒有霸凌我』。
然後呢?
然後全班把惡意炮火調轉了方向,全砸在了她身上。
秦可咬了咬嘴唇。
「……你想怪罪本小姐,覺得我虧欠她了?你到底跟誰是一夥的?」
「沒說和你沒關係。」
林夜抬起頭,看著遠處便利店門口的燈光。
那個穿著校服的身影正彎腰在貨架前挑水,挑得認認真真的。
「是我的問題。」
「哈?」
「那時候,我只顧著讓你不被F班的惡意拖下水,卻忽略了她的感受。她在全班面前說了真話,替你扛了炮火,結果我把你護在身後,卻任由她一個人站在暴風眼裡。」
「……」
「所以這次,總得補上吧?」林夜說。
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咬牙聲。
「是……那次……她確實挺蠢的。」
「嗯?」
「明明自己膝蓋還在流血,還跑到F班替我說那些話。結果被那群人罵成那樣,居然連一句『關你們什麼事』都不會說。」
秦可冷哼一聲。
但這聲冷哼的尾巴,不知為何軟綿綿的。
「跟你一樣,都是笨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