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明傑抬頭看到是他，話筒都差點沒拿穩，臉上瞬間堆滿了笑，連忙掛了電話起身迎過來：「梁宇同志！快進來坐！」
梁宇走進辦公室，沒有繞圈子，落座後便將信訪辦經費被削減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。
他說得很克制，既沒有點名道姓地把矛頭指向郭琳嬌，也沒有把話說得太滿。
但趙明傑在官場裡泡了一輩子，話里的意思他聽得明明白白。
趙明傑聽完，面色一正，拍了拍沙發扶手：「這個曹明陽，太不像話了！
預算調整這麼大的事，居然不經過局黨委會就私自操作，這是亂搞嘛！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篤定，「梁宇同志你放心，我馬上給吳力打電話，讓他盯著這件事。
局黨委會那邊，絕不能讓這種違規方案通過。」
梁宇微微點頭，語氣裡帶著分寸恰當的感激：「趙縣長，那就多謝了。
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，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，儘管開口。」
趙明傑哈哈大笑，滿面紅光，連聲說「好說好說」。
隨即又拉著梁宇聊了半個多小時，從鄉鎮產業調整聊到下一季度的招商引資。
笑聲不時地從門縫裡漏出來，傳出去老遠，讓走廊里路過的幾個工作人員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。
從趙明傑辦公室出來時，梁宇的腳步比來時慢了些。
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，關上門，站了一會兒，唇邊浮起一絲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感慨的弧度。
原本不想跟任何人結盟的，可郭琳嬌把路堵得這麼死，除了暫時跟趙明傑站在一起，短期內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。
他在辦公桌前坐下，目光落在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上，心裡開始盤算另一件事。
他身後目前有吳宏和唐世峰，加上自己，是三個人。
但11名常委里，要想壓住郭琳嬌，三票遠遠不夠。
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韓東來、縣人武部長羅愛軍，這兩個人是出了名的中立派。
郭琳嬌拉過，趙明傑也拉過，一直沒有成功。
如果把這兩個人爭取過來，成為自己的支持者，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——郭琳嬌就算再不甘，也只能被架空。
可他心裡也清楚，這兩人在平川縣裡穩如磐石，不偏不倚，從不多話，也從不多站。
想把他們拉到自己的船上，絕不是一兩天工夫能辦成的事。
他緩緩靠進椅背里，閉上眼睛，將那兩個人的名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幾遍。
........
有了縣長趙明傑的出面協調，財政局長吳力自然心領神會、全力配合。
財政局黨委會議上，張雲川率先拋出議題，直指信訪辦、黨建辦等多個縣直部門經費壓縮事宜。
態度堅決地提出反對意見，明確說明大幅削減基層運轉經費，會直接影響一線工作落地，弊端極大。
局長吳力緊隨其後公開表態支持，語氣沉穩篤定：「基層維穩、黨建常態化工作，容不得經費縮水。
為保障全縣工作大局穩定，這次經費調整不能這麼辦。」
局長、常務副局長意見高度統一，分管預算的副局長曹明陽縱然手握專項分管權限，也獨木難支、無力扭轉局面，最終只能作罷。
另一邊，縣委書記郭琳嬌始終在暗中關注這場經費調整事宜。
她心裡一清二楚，此次被針對性削減經費的部門，清一色都是梁宇分管管轄的幾個部門。
自己親自授意部署的安排，最後居然在財政局黨委會被否決，方案徹底擱置，郭琳嬌心底的怒火瞬間被點燃。
這步釜底抽薪的棋，原本是用來制衡、敲打梁宇的。
沒想到半路受阻、完全落空。
她壓著怒火，直接撥通電話，讓曹明陽立刻到自己辦公室一趟。
曹明陽心裡早有預料，心知任務辦砸，此刻心頭緊繃、忐忑不安。
一路快步上樓，額角隱隱滲出細汗，進門時腰身壓得極低，姿態格外恭謹謙卑。
「郭書記，您找我。」
郭琳嬌抬眼看向他，臉色陰沉，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火氣，直接開口問責：
「曹明陽，這點小事你都辦不牢靠？到底是什麼情況？」
曹明陽一臉窘迫，面露苦色，連忙解釋：「書記，這事真不能怪我。
前期流程都走得差不多了，只差局黨委會最終敲定，沒想到張雲川全程死磕反對，吳力局長還公開站在他那邊帶頭支持。
我人微言輕，實在是胳膊擰不過大腿，根本頂不住。」
聽完這番解釋，郭琳嬌臉色愈發難看，心底暗自怒罵曹明陽不堪大用、純屬廢物。
積攢多日的憋屈、對梁宇的忌憚與不滿，盡數化作怒火，劈頭蓋臉對著曹明陽發泄了一通。
她連日布局接連受挫，無處宣洩的情緒，此刻全部傾瀉而出。
一通嚴厲訓斥過後，郭琳嬌煩躁地擺了擺手，語氣冰冷：「記住這次教訓，下不為例。
往後我交代的工作，再出現紕漏，你自己掂量後果。」
「是是是，我記住了，下次一定辦好！」
曹明陽連連點頭應聲，不敢有半句辯解，始終弓著身子，小心翼翼退出辦公室。
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，曹明陽胸口堵得發悶，滿心憋屈無處訴說。
這件事本身阻力重重，絕非他一人之過。
到頭來所有責任和責罵卻全落在自己身上，可他半點都不敢表露不滿，只能默默忍下。
曹明陽走後，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。
郭琳嬌獨自端坐辦公桌前，臉色沉得嚇人，眼底寒意翻湧。
這一刻，她徹底篤定了心中的判斷：梁宇和趙明傑早已私下結成穩固同盟。
若非兩人提前串通、達成默契，趙明傑手下的嫡系吳力，絕不會不惜直面自己、全力力保張雲川，硬生生否決自己的授意。
她靜坐良久，指尖無意識地輕點桌面，暗自盤算後續對策。
趙明傑深耕平川多年，本土勢力盤根錯節、根基深厚，想要制衡打壓勢必耗費不少心力。
但梁宇截然不同，年紀輕、資歷淺，上任縣委副書記滿打滿算還不到兩個月，立足未穩、根基尚淺。
更關鍵的是，自己是縣委一把手，是梁宇的直接上級，拿捏制衡他，有著天然的主動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