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里已然一派收拾搬遷的景象。
不少私人物品、工作檯帳已經整理裝箱，擺放在角落，看得出來周澤厚離任交接的進度很快。
梁宇見狀稍感意外，開口道：「周叔，沒想到這麼快就開始收拾了。」
周澤厚抬頭看見他，眉眼舒展，笑得格外爽朗，狀態十分輕鬆：
「嗯，任職通知已經正式下來了，該交接的都要提前理順，馬上就要離開五河了。」
「恭喜周叔更進一步。」梁宇真心道賀。
周澤厚笑意更濃，如今大局已定，也無需再刻意低調遮掩。
笑意散去，他語氣沉了幾分，帶著長輩式的叮囑與牽掛：「我這一走，往後能直接給你關照、撐腰的力度，肯定不如從前了，你往後在縣裡工作，要多靠自己穩紮穩打。」
「這幾年多虧了周叔的提攜與關照，我一直記在心裡。」梁宇態度誠懇，這番感謝發自肺腑。
兩人並肩坐到沙發上，沒有上下級的拘謹，全然是長輩與晚輩談心的鬆弛狀態，敞開心扉聊起了近況。
梁宇順勢把平川縣的近況如實道出：郭琳嬌因誤會自己站隊趙明傑，處處針對打壓；
今日上午劉長生特意約談自己，言語間滿是敲打，甚至暗含警告威懾。
聽完梁宇的講述，周澤厚臉上的笑意盡數褪去，神色凝重下來。
緩緩感慨：「平川班子表面看著平穩團結，暗地裡的派系博弈，比我預想的還要激烈。」
只是他即將離任，市裡的人事格局、縣域班子矛盾，已然輪不到他再來收尾處置，只能交由下一任主官接手。
沉默片刻，周澤厚語氣帶著幾分不悅：「劉長生是前副省長郭柏春一手提拔起來的人，他偏向、關照郭琳嬌，本是情理之中。
但他越過尺度特意敲打你，未免太過心急、也太過刻意。
我人還沒走，他就急於動我的人，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裡。」
梁宇精準捕捉到他語氣里的不滿，順勢開口問道，沒有半點避諱：「周叔，您離任之前，向省委舉薦的新任市委書記人選是誰？」
兩人關係親近，私交甚好，這種敏感話題，無需刻意遮掩。
周澤厚坦然直言：「我沒有推薦劉長生。
哪怕他多次托人傳話、主動示好，希望我能為他進言，我始終沒有鬆口。」
聽聞此話，梁宇心頭驟然一松，暗自鬆了口氣。
若是周澤厚鼎力舉薦，劉長生接任市委書記的概率會大幅攀升。
如今沒有這份關鍵舉薦，劉長生的上位希望，頂多只剩五成。
對梁宇而言，眼下最好的局面，就是省里空降新任市委書記，徹底打破劉長生、郭琳嬌的既定盤算。
周澤厚看透了他的心思，也不隱瞞，直白交底：「省委專門徵求過我的意見，我不僅沒有舉薦劉長生，還專門跟省委主要領導說明，他的格局和定力，不足以勝任市委書記一職。」
這下，梁宇徹底放下心來。
有了周澤厚的負面評價，劉長生想要順利上位，概率不足五成，基本可以打消顧慮。
即將履新赴任，周澤厚依舊放心不下樑宇，以長輩的口吻語重心長叮囑許久。
最後，他特意提點：「毛成副書記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人，心性靠譜、立場堅定。
我離任後，你在市里有事，直接找他就好，他會多關照你。」
這番話已然說得十分通透，相當於給梁宇鋪好了後續的上層路子。
梁宇連忙起身鄭重道謝。
離開周澤厚辦公室，梁宇心境豁然開朗。
上午被劉長生約談敲打、施壓的鬱悶，盡數煙消雲散。
心緒舒展的梁宇，隨即前往拜訪市委副書記毛成。
毛成本就對踏實肯乾的梁宇印象極佳，加之周澤厚離任前特意交代過，要多提攜關照。
因此兩人一談就是二三十分鐘，氛圍融洽。
臨別時，毛成主動握住梁宇的手，態度熱忱：「往後工作上有難處、有需要協調的事，隨時過來找我。」
接連走訪完幾位市領導，梁宇收拾妥當，準備動身返回平川。
剛走到市委辦公大樓一樓大廳，他腳步一頓，迎面撞見了剛外出歸來的市長劉長生。
劉長生剛下車，大步朝著大廳走來，身後緊跟著秘書，氣場十足、派頭端正。
迎面遇上，避無可避。梁宇立刻收斂心神，擺出下級的恭敬姿態，主動上前問好：「劉市長。」
劉長生明顯愣了一下，眼底帶著幾分意外，沒想到梁宇被約談後遲遲沒有離開市委大院。
「梁宇，你還沒回縣裡？」
「剛辦完一點事情，正準備返程回平川。」梁宇應答得體，神色平穩。
劉長生微微點頭，端著一把手的姿態，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提點，實則暗藏警告：
「上午我跟你說的話，你好好記在心裡，回去認真反思。你的後續表現，我一直看著。」
一句尋常提點，藏著敲打制衡的深意。
梁宇面上依舊恭敬謙和，微微頷首：「多謝劉市長提點，我謹記在心。」
「嗯，回去踏實工作，好好表現。」
劉長生說完，便抬步徑直往樓內走去。
梁宇側身退讓，靜靜目送他走進電梯。
電梯門緩緩合攏，隔絕兩人視線的瞬間，梁宇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看得出來，劉長生此刻篤定自己大概率能接任市委書記，所以底氣十足、處處端著上位者的姿態，急於提前立威、拿捏下屬。
又是敲打、又是警告，層層施壓。
梁宇暗自思忖，若是他日他的市委書記美夢落空，不知會是何等模樣。
他輕輕搖頭，壓下心底思緒，邁步走出大廳，乘車返程，一路趕回平川縣。
回到平川縣，坐在自己的辦公室，安靜下來之後，梁宇依稀浮現上一世的記憶。
上一世的這個時候，自己正被發配在守水庫，但記得周澤厚離任之後，接任他的新市委書記好像是從省城空降過來的。
如果沒有記錯的話，好像是省農業廳的廳長，但時代久遠，一時間沒有回憶起更多的信息。
但至少能確認一點，如果歷史軌跡沒有變的話，未來的市委書記不是劉長生。
嗯，這樣就更放心了。
下午兩點多，梁宇手頭有幾項黨建重點工作，需要向縣委書記郭琳嬌當面溝通匯報。
他整理好相關台帳資料，抬手敲響了書記辦公室的門。
「郭書記，打擾您了。」
郭琳嬌頭也沒抬，目光死死落在桌面文件上，語氣冷淡疏離：「梁書記，你稍等一下。」
梁宇見狀也不侷促，沒有僵直站在原地等候，大大方方走到一旁沙發坐下，順勢掏出手機，看似隨意地翻看，耐心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