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宇獨自坐在桌後，目光重新落回電腦屏幕上。
許樹明的下場他懶得去想，他此刻最關心的是郭琳嬌到底會被拖到什麼程度。
這一段時間以來，她處處針對、釜底抽薪、上眼藥打小報告，幾乎使盡了手段來擠壓他的空間。
如今她自己的船漏了水，梁宇很樂意坐在岸上，看著那艘船一點一點地往下沉。
而此刻，許樹明正站在拘留所的大門外，眯著眼望了望久違的陽光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五天的行政拘留，對他來說像過了一個世紀。
裡面的日子又冷又硬，鐵門一關，與世隔絕，他連手機都沒摸到一下，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經翻了天。
他拍了拍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夾克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，打了一輛車，準備先去縣委。
他在心裡盤算著：先回去找郭書記道個歉，姿態放低一點，態度誠懇一點，畢竟自己是她的專職秘書，鞍前馬後跟了兩年多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
只要郭書記不放棄他，縣委一秘的位置就還穩得住。
至於梁宇——他想到這個名字時，牙關不自覺地咬緊了一下。
那個報警抓他的仇，他記下了。
雖然動不了縣委副書記，但以後有的是機會使絆子、放冷箭。
下車朝縣委大院走的時候，可走著走著，他便察覺出不對勁了。
路上的行人看他的目光怪怪的。
有人遠遠地避開，有人側過臉和身邊人低語兩句，還有人公然抬手指了他一下，又趕緊把手縮了回去。
許樹明心裡發毛，但面上還繃著那副縣委一秘的架子，腳步沒有放慢。
走進縣委大院的那一刻，他甚至習慣性地挺了挺胸，準備像往常一樣接受門衛和進出人員的恭敬問候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，門衛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匆匆別開，什麼話都沒說。
迎面走來的幾個人，非但沒有像以前那樣點頭打招呼，反而加快腳步從他身邊繞了過去，仿佛他身上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許樹明心裡那股不安感越來越濃。
他加快腳步走進一樓大廳，剛邁進門，迎面撞上了陳剛。
兩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，空氣都仿佛凝了一下。
許樹明腳步一頓，隨即嘴角扯出一個帶著譏誚的冷笑——他對梁宇恨之入骨，對梁宇的秘書陳剛自然也沒有半分好感。
兩人之前積怨已深，從工作競爭到私人恩怨，樁樁件件都寫在彼此的眼睛裡。
「喲，出來了？」
陳剛先開了口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許樹明從未見過的鬆弛和嘲弄，往日那種被他壓著的謹小慎微蕩然無存。
許樹明眉頭一皺，本能地端起那副縣委書記秘書的架子，下巴微微揚起：「陳剛，老子又出來了，我這人記仇，有些人，我都牢牢記在心裡了。」
這話放在以前，陳剛就算不當場變色，也會暗暗提防。
可今天，他只是笑了一下，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，像是看一個還在夢裡不肯醒的人。
大廳里有人進出，看到許樹明站在那兒，不少人都停下了腳步，目光或明或暗地往這邊瞟。
有人聽到這話，實在沒忍住，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許樹明立刻瞪了過去，認出那人是縣委辦的一個老科員，心裡暗暗記下了一筆：回頭再找你算帳。
陳剛看著他這副模樣，搖了搖頭，像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結局的戲：「許樹明，你別瞪人了。
我勸你一句——先搞清楚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，再說大話不遲。」
許樹明心裡「咯噔」了一下，那股不祥的預感更加強烈了幾分。
他壓了壓聲音里的虛色，大聲道：「能有什麼事？我現在就去找郭書記！」
「找郭書記？」陳剛嘴角一撇，聲音不高不低，「我勸你還是省省吧。
郭書記現在焦頭爛額，正忙著滅火呢，哪有時間見你？再說了——就算她有時間，也不會再見你了。」
許樹明張嘴想反駁，可旁邊又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更有一個平時跟他毫無交集的幹部，從旁邊經過時丟了一句：「許樹明，別做夢了。
你完了，知道嗎？第一個想收拾你的，估計就是郭書記本人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刀子，直直地捅進了許樹明的胸口。
他終於意識到，在自己被關進去的那五天裡，一定發生了什麼翻天覆地的大事。
他收起那副頤指氣使的姿態，轉頭看向不遠處一個平時關係還算不錯的縣委辦同事。
聲音低了下來，甚至帶上了幾分哀求的意味：「張哥……到底出什麼事了？你跟我說說。」
那位張哥看著他，嘆了口氣，眼裡有同情，也有無奈：
「樹明啊，你的事在網上爆了。
熱搜前五，全國人民都在看。
說你亂搞男女關係、騙財騙色、換女朋友跟換衣服似的……
現在整個平川的官場都被你拖下水了。
你以為行政拘留五天就完了？我告訴你，這事兒不可能就這麼算了。
你搞不好，要坐牢的。」
許樹明的臉「唰」地白了下來。
他站在原地，嘴唇翕動了好幾下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腦子裡嗡嗡作響，像有一百隻蜂在亂撞。
怎麼會這樣？
為什麼會這樣？
他想大聲爭辯，想說那些都是你情我願的，可看著周圍所有人看他的眼神——
那種帶著鄙夷、疏遠、幸災樂禍的眼神，他到了嘴邊的辯解全都堵在了喉嚨里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就在他呆立原地、後背冷汗一層層往外滲的時候，大廳另一側的電梯「叮咚」一聲響，門緩緩打開。
梁宇從裡面走了出來，腳步沉穩，面色如常，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了許樹明身上。
那一眼，冷得像十二月的風。
許樹明渾身一僵，本能地想要後退半步，但腳像釘在了地上，動彈不得。
梁宇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，聲音清朗而果決地響徹了大廳：「保安！過來，把許樹明控制住。」
兩名保安立刻應聲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了許樹明的胳膊，力道很大，箍得他骨頭生疼。
與此同時，梁宇已經撥通了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韓東來的電話，聲音乾脆利落：「東來同志，許樹明在一樓大廳，你派人過來把人帶走。」
許樹明這才猛地回過神來，拼命掙紮起來，聲音又尖又厲：「你們幹什麼！放開我！我要見郭書記！我要見郭書記！」
他的喊聲在大廳里迴蕩，回聲撞在四面牆壁上，像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最後幾聲嘶鳴。
周圍的人紛紛側目，卻沒有一個人上前，也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。
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這一幕，看著這個曾經趾高氣揚的縣委一秘被人架著胳膊往外拖，掙扎時的狼狽與幾分鐘前那副記仇的囂張形成了刺目的對比。
梁宇收起手機，看都沒再看許樹明一眼，轉身朝大門方向走去。
他剛才接到的是市委書記李鵬威親自打來的電話——電話里李書記語氣平淡，只說了句「小梁，你過來一趟」。
雖然只有短短几個字，但梁宇知道，這趟去市委，絕不是喝茶聊天那麼簡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