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宇擱下手中的信訪材料,目光掠過紙面上那幾行刺眼的字眼——
「強拆」「補償未談先動手」「鄉鎮幹部揚言梁書記指示」。
眼底倏地掠過一絲寒光,像刀刃在燈下一閃而沒。
有人在渾水摸魚。
借著我主抓修路這面大旗,故意把水攪渾、把矛盾激化,最後把髒水全潑到我身上。
梁宇捏著那幾張紙,指腹在「梁書記」三個被反覆提及的字眼上按了按,心裡已經大致有了輪廓。
他沒有猶豫,抬手撥通了桌上的內線電話:「老韓,方便的話過來一趟。」
電話那頭,韓東來應得利落:「書記,我馬上到。」
不到五分鐘,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。
韓東來推門進來,一身便裝,面色沉穩,進門後微微欠了欠身,語氣裡帶著毫不含糊的尊敬:「書記,您找我。」
梁宇從辦公桌後起身,親自招呼他在沙發上落座。
先不急談正事,而是端著茶壺給他倒了杯水,閒閒地聊了幾句治安維穩、信訪積案的事,氛圍松下來之後,才慢慢收了笑意。
將話題一轉:「老韓,全縣修路的事進展很快,總體勢頭不錯,但也冒出了一些不太對勁的苗頭。」
他將強拆、補償不清、工作作風粗暴、群眾矛盾激化等幾件事點了出來,語氣由緩轉沉。
最後落在那個關鍵點上:「我懷疑,有人在借修路的名義故意製造事端,再把矛盾往我身上引——
誰都知道修路是我主抓的項目,事情鬧大了,板子第一個打在我身上。」
韓東來的臉色跟著凝重起來。
他在公安線上幹了十幾年,什麼把戲沒見過,一聽便嗅到了其中的貓膩。
他坐直了身體,聲音壓低了半度:「書記,這事不能含糊。
「好。」梁宇點頭,目光沉了沉,「三天之內先給我一個初步情況。」
韓東來應下,又聽了梁宇幾句補充交代,便起身告辭。門合上之後,梁宇獨自坐在沙發上,指節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趙明傑?
是他授意的,還是他下面的人自作主張?
又或者,是有人想借趙明傑的手來試探我的底線?
梁宇眯起眼,望著窗外被風吹得輕晃的梧桐葉,心裡把幾股勢力過了一遍篩子。
與此同時,大拗鄉政府會議室里,氣氛燥熱得像一口燒乾了的鍋。
鄉長馬寧宇站在會議桌前端,雙手撐在桌面上,粗壯的胳膊把襯衫袖子繃得鼓起來。
他嗓門大,說話帶著一股子蠻橫的火氣:「我再說一遍,修路是梁書記親自抓的重點工程,時間緊任務重,誰都不能掉鏈子!
那幾戶不簽字的,今天之內必須拆掉!
不要怕擔責任,我們背後有梁書記撐著,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!」
他說話時,「梁書記」三個字幾乎掛在嘴邊,像一道護身符,像一塊擋箭牌。
底下的人聽慣了這種調調,誰也不敢吭聲,只能低頭記筆記,有的已經在心裡盤算著等會兒拆哪一家。
當天下午,拆遷工作隊便動了手。
十幾個人簇擁著一台推土機,轟隆隆地開進了路邊那幾戶還沒談妥補償的民房前。
沒有公示,沒有書面通知,沒有一分錢預付。
幾個年輕力壯的隊員衝進屋裡,連拉帶拽地把人往外拖,一位老太太被架著胳膊拖到門外,鞋子都掉了一隻,踉蹌著差點摔在地上。
推土機毫無停頓,鏟斗高高揚起,轟的一聲撞上牆皮,磚石崩裂,灰塵騰起老高。
圍觀的村民越聚越多,有人指指點點小聲議論,有孩子在人群里被嚇哭了。
被推倒房子的那戶人家,東西一樣沒搬出來。
電視機、冰箱、衣櫃——全埋在碎磚和水泥板底下。
女主人癱坐在廢墟前,拍著大腿嚎啕大哭,聲音嘶啞,撕心裂肺:「我們的家啊!什麼都沒了!我們今晚住哪兒啊!」
這時候,馬寧宇帶著幾名鄉幹部從人群後擠了進來。
他看了一眼已經被推平的廢墟,臉上沒什麼表情,甚至微微點了點頭,似乎對「效率」頗為滿意。
然而圍觀的群眾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來,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,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
馬寧宇皺了皺眉,從旁邊人手裡接過一個喇叭,索性踩著廢墟站了上去,褲腿上沾滿了灰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透過喇叭擴出來,在整個村口迴蕩:「鄉親們!大家要理解我們的工作!
這是梁書記主抓的項目,是全縣的頭號工程,時間緊、任務重!
我們只能先拆後補,先把路修起來再說!梁書記說了,修路是利國利民的大事,誰也不能攔著——」
他一口一個「梁書記」,把每一個字都敲在群眾的心口上。
原本還能壓住的憤懣,被他這幾句話徹底點燃了。
人群里開始有人罵出聲,有人往前擠,有人吼著:「梁書記梁書記,就是你們這些當官的不把我們當人!」
馬寧宇話還沒說完,那位被拖出來的老農婦突然踉蹌著從人群里衝出來,撲到廢墟前,枯瘦的手抓住一塊斷磚,聲淚俱下:
「領導啊,我的房子沒了,家具沒了,你讓我們一家老小住哪兒?我們以後怎麼活——」
她哭著哭著,突然從懷裡摸出一個棕色的小藥瓶,擰開蓋子就往嘴裡倒。
「哎!她喝藥了!」
旁邊一個年輕村民眼疾手快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猛地把藥瓶奪了下來,藥水灑了一地,嗆鼻的氣味瀰漫開來。
老農婦癱軟下去,臉色慘白,嘴裡還在喃喃念叨著什麼。
現場頓時炸了鍋。有人尖叫,有人喊「快打120」,有人憤怒地盯著馬寧宇,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馬寧宇終於慌了。
他手裡的喇叭差點沒拿穩,臉上那層兇橫的面具裂開了一條縫,露出底下的慌亂。
他後退半步,嘴上卻還硬撐著喊:「送醫院!趕緊送醫院!先救人!」
人群里有人冷冷地接了一句:「拆房子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救人?」
馬寧宇不敢接話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淌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