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宇向前幾步，開口道。
"等一下，人家就在店門口擺了幾張桌子，既沒占機動車道，也沒堵著行人，憑什麼說搬就搬？"
建設路本來就寬，每家店鋪門前也留了不小的空地，這些桌椅離馬路牙子還有一兩米，確實談不上占道。
梁宇剛才就坐在其中一張桌子邊上吃了一個多小時，沒想到轉頭就被人這麼粗暴地收走了。
胖子一時沒認出他，斜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語氣帶著威脅："小子，少管閒事，惹急了連你一起收拾。"
梁宇沒說話，只是冷笑了一聲。
旁邊一個穿制服的年輕城管盯著梁宇看了好幾眼，又看了看唐世峰，心裡犯嘀咕——這倆人怎麼這麼面熟？
一個像縣委書記，一個像常務副縣長。
可轉念一想，縣領導怎麼可能蹲在路邊大排檔吃夜宵？多半是長得像而已。
周圍吃夜宵的人本來各聊各的，這邊一吵起來，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人一多，就有人認出來了。
"那不是梁書記嗎？"
"旁邊那個好像是唐縣長。"
"什麼叫好像，我看就是。"
"真的假的？這麼大的領導也來吃路邊攤？不是親眼看見，誰敢信。"
議論聲越來越大，起初還有人不敢確定，等說的人多了，基本就坐實了。
有個膽子大的扯著嗓子喊了一句："梁書記，是您不？"
"梁書記，您也在這兒吃夜宵啊！"
身份已經藏不住了，梁宇索性朗聲應道："大家好，我是梁宇。"
還真是縣委書記！
圍觀的人群一下子騷動起來，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，都想看看這位年輕書記怎麼收場。
梁宇轉向那個胖子，語氣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："我問你，這筆衛生費是誰定的標準，誰批准收的？"
胖子這時候腿已經軟了，臉色發白，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，結結巴巴地辯解："梁、梁書記，這是衛生費，整條街的商戶都要交的……"
"合不合理，我會讓人查。我現在問你，收了錢為什麼不開正式票據，錢為什麼直接揣你自己兜里？"
胖子張了張嘴，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。
梁宇沒給他喘息的機會，繼續追問："人家合法經營，一沒影響市容，二沒妨礙交通，你們憑什麼搬人家東西？"
胖子低著頭，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，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，忽然冒出一句："梁書記，我哥是林耀文。"
梁宇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，似乎在哪兒聽過，但一時想不起來是哪位。
倒是把這胖子對上號了——縣城管局副局長，林耀武。
管你哥是誰，撞在槍口上，該怎麼辦還怎麼辦。
梁宇臉色一沉，語氣嚴厲起來："簡直是亂彈琴！你們這麼幹，老百姓怎麼看我們？"
他頓了頓，直接宣布："林耀武，先向老闆道歉，從現在起，你停職反省，等問題查清楚了再說。"
又要道歉又要停職，林耀武急了："梁書記，我哥他……"
"道歉。"梁宇只說了兩個字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林耀武沒轍，只能硬著頭皮給老闆道了歉，又灰溜溜地指揮手下把桌椅從皮卡上搬下來，原樣擺回去。
現場圍了上百人，梁宇覺得有必要說幾句。
剛才這一幕影響太壞，而他接下來要抓招商引資，營商環境是重中之重，小商販能不能安心經營，也是營商環境的一部分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聲音洪亮，周圍的人基本都能聽清。
"各位鄉親，剛才發生的事，我這個縣委書記有責任，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到位，我向大家道歉。"
他先鞠了一躬，人群安靜了下來。
"以後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。只要不占道、不影響交通和市容，在自家門口擺幾張桌子做生意，完全可以，我們要給大家一個寬鬆、安心的經營環境。"
梁宇就站在大排檔門口，講了十來分鐘，沒有套話，都是大白話，中間被掌聲打斷了好幾次。
這些擺攤做小生意的，最怕的就是城管，現在縣委書記當著上百人的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，不少人心裡踏實了。
該說的都說了，圍觀的人越聚越多，再待下去怕是要堵路。
唐世峰已經打了電話，沒幾分鐘，一輛車開了過來。
梁宇朝眾人揮了揮手，上了車。
唐世峰跟著坐進後排，車門一關，車子緩緩駛離。
他豎起大拇指，由衷地說："梁書記，您剛才那番話，說到老百姓心坎里去了。"
梁宇微微點頭，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："下一步我們的重點是招商引資，營商環境得從這些小事抓起。"
"明天開常委會，你把今天的事在會上提一提，城管局要全面整頓，存在的問題要一查到底，該處理的人，絕不手軟。"
唐世峰連連點頭。
他心裡清楚，縣城管局這一回，怕是要徹底換一批人了。
........
再說林耀武。
他開車出了城，十來分鐘就到了近郊一棟私人別墅。
這地方依山傍水，占地估摸有七八畝，高高的圍牆，氣派的鐵藝大門，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大老闆的宅子，其實是平川縣稅務局長林耀文的私產。
幾年前拿下這塊地，又砸了一大筆錢，蓋了這麼一棟全縣數得著的好別墅。
林耀武下了車，急急忙忙往裡走。
別墅大廳寬敞氣派，林耀文正靠在沙發上聽京劇，手裡端著個茶杯，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。
見弟弟跌跌撞撞進來，神色不對，他慢悠悠地按下暫停，問了一句："耀武，怎麼了這是？"
林耀武一臉急切："哥，你得幫我，不然我這副局長的位子怕是保不住了。"
"什麼事，慌慌張張的。"林耀文微微皺眉，有些不滿。
林耀武連忙把昨晚撞上縣委書記槍口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聽完，林耀文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："多大點事，明天我去找梁書記打個招呼，他應該會給幾分面子。"
他一個縣稅務局長，哪來這麼大的底氣？
說穿了就兩條：一是稅務局垂直管理，上級是五河市稅務局，縣委書記管不著他的烏紗帽，最多提個建議；
二是他岳父是原東江省稅務局局長，雖然退了，但在全省稅務系統里人脈還在，說話還有分量。
就算平川縣建議免他林耀文的職，市稅務局也不會點頭。
有這兩層靠山，林耀文才敢把話說得這麼滿。
見親哥這麼篤定，林耀武長長地鬆了口氣，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