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」
沉重的喪鐘聲,穿透了漫天的六月飛雪。
在紫禁城的紅牆黃瓦間來回激盪,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,一寸寸割在所有人的心頭上。
朱元璋站在城樓上,雙手死死摳著結滿冰霜的城磚。
指甲斷了,血混著冰水往下淌。
「皇爺……大行了!太子殿下他……大行了啊!」
傳信的太監跪在雪地里,哭得像個被人掐住脖子的老母雞,手裡那塊白布抖得像篩糠。
老朱腦子裡「轟」地一聲巨響,仿佛被人迎面掄了一錘子。
眼前的雪景瞬間黑了下去,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兩下,險些一頭栽下城樓。
「放屁!你個狗奴才敢咒咱的標兒!」
朱元璋一把揪住太監的領子,將他半個身子提溜在半空。
眼珠子紅得快要滴出血來,唾沫星子噴了太監一臉。
「皇爺……奴才不敢啊!太醫院的院首都跪在外面了,太子殿下……真的咽氣了啊!」
太監雙腳亂蹬,哭得絕望。
「滾開!」
老朱一把甩開太監,像頭瘋牛一樣衝下城樓。
連轎子都顧不上坐,直接搶過一匹侍衛的快馬。
揚起馬鞭,沒命地抽在馬屁股上,朝著東宮的方向狂奔。
……
東宮,偏殿。
馬皇后躺在病榻上,氣息微弱得像一絲隨時會斷的遊絲。
她剛才剛被太醫用猛藥強行灌醒,就聽到了那令人肝腸寸斷的喪鐘聲。
緊接著,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進來稟報了三千禁軍被陰風颳回來的消息。
連城門都沒摸到,就被兩個虛影扇成了飛灰和殘廢。
「敗了……全敗了……」
馬皇后眼神空洞地盯著床頂的幔帳。
原本還殘留著一絲僥倖的心,徹底死了。
世俗的刀槍,怎麼可能打得過執掌生死的活閻王?
老九這不是在索命,這是在降維屠殺。
「噗——」
她急火攻心,胸口猛地一挺,再次噴出一大口黑紅的淤血。
染紅了大半個繡花枕頭。
「娘娘!您保重鳳體啊!」
旁邊的宮女嚇得魂飛魄散,趕緊拿溫毛巾去擦。
馬皇后卻猛地揮開宮女的手。
她掙扎著想爬起來,可碎裂的五臟六腑疼得她根本使不上力氣。
「扶我……扶我去見標兒……我要見我兒子!」
她乾癟的嘴唇哆嗦著,眼淚順著眼角決堤般湧出。
「老九沒騙我……他真的要收標兒的魂啊!」
絕望的哭喊聲,在偏殿裡迴蕩,卻再也換不回大明太子的命。
……
「砰!」
東宮正殿的木門,被朱元璋一腳踹得粉碎。
木片夾雜著積雪,飛進滿是藥味的寢殿裡。
「標兒!」
朱元璋赤紅著雙眼,跌跌撞撞地撲向那張明黃色的拔步床。
太醫和宮女跪了一地,哭聲震天,誰也不敢抬頭看這位即將發瘋的帝王。
老朱撲倒在床沿上。
當他看清床上的景象時,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,瞬間停止了跳動。
床上躺著的,哪裡還是活人?
朱標的臉已經變成了死灰色的乾癟骷髏,四肢僵硬得像是在冰窖里凍了十天。
胸口的起伏徹底停滯,沒有一絲人氣。
但真正讓朱元璋肝膽俱裂的,是床榻上方的詭異畫面。
他體內那點殘存的微弱龍氣,讓他再次看清了凡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在朱標的肉身上方。
那道半透明的生魂,已經被生生扯出了一大半。
只剩下膝蓋以下的位置,還連在肉體裡。
「啊——」
半透明的生魂在半空中瘋狂扭曲。
無聲地哀嚎著,仿佛正在經歷凌遲之痛。
生魂的脖子上,死死套著一根泛著慘白寒光的玄鐵鎖鏈。
鎖鏈的另一頭,沒入虛空之中。
一股肉眼可見的濃黑死氣,正順著鎖鏈,一點點把生魂往下拉。
「老九!你給咱住手!」
朱元璋瘋了,徹底瘋了。
他什麼皇帝的尊嚴都顧不上了,直接手腳並用地爬上拔步床。
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,拼命去抓半空中的鎖鏈。
「你想要命,沖咱來!你放過你大哥!」
他一邊嚎啕大哭,一邊瘋狂地揮舞著手臂。
試圖砍斷那根並不存在於陽間的玄鐵鏈。
可他的手,一次又一次地穿透了鎖鏈和生魂。
就像是抓了一把空氣,什麼都碰不到。
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鎖鏈收緊。
「爹……救我……」
生魂回過頭,看了老朱最後一眼。
那雙透明的眼睛裡,全是對死亡的極致恐懼。
緊接著。
「咔嚓!」
一聲清脆的骨骼錯位聲,在安靜的寢殿裡突兀響起。
隨著這聲脆響。
朱標生魂與肉體最後的連接點,被生生扯斷。
「不!」
朱元璋眼眶瞪裂,鮮血順著眼角流了下來。
半透明的生魂瞬間被拖入虛空,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只留下一股刺骨的陰寒,在拔步床上方盤旋。
床上的那具枯槁肉身,在失去靈魂的瞬間,徹底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。
第一道血咒,太子暴斃。
在這一刻,完美閉環。
「標兒!咱的標兒啊!」
老朱雙膝一軟,重重跪在床榻上。
他一把將那具僵硬的屍體緊緊摟進懷裡,仰起頭,發出了一聲悽厲到極點的野獸哀嚎。
這哀嚎聲里,有絕望,有悔恨,更有對那未知神明的極致恐懼。
這位開國皇帝,終於在今天,嘗到了什麼叫錐心之痛。
……
幽冥界,森羅殿。
沈長淵斜靠在白骨王座上。
幽冥水鏡里,老朱抱著屍體痛哭的畫面,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。
「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呢。」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譏笑,隨手一揮。
水鏡在半空中化作一縷青煙,消散不見。
對於老朱的眼淚,他沒有半點同情。
當年他被滿朝文武誣陷、被親爹下令斬首的時候。
這幫人笑得多歡啊。
現在不過是死了個太子,就開始哭天搶地了?
「陛下。」
一陣陰風颳過,黑白無常拖著沉重的鐵鏈,大步走進殿內。
兩人單膝跪地,雙手抱拳。
「回稟陛下,大明太子的生魂已拘到。現押在判官殿外候審。」
沈長淵坐直身子,眼神瞬間變得冷厲。
「那偽君子在路上還老實嗎?」
白無常甩著長舌頭,嗤笑一聲。
「老實個屁。一路上還端著儲君的架子,嚷嚷著他是什麼大明賢王。」
「說他生前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,吵著要見閻王爺喊冤呢。」
「賢王?」
沈長淵冷哼一聲,眼底滿是不屑。
「明知道我是冤枉的,卻為了保全自己的親兒子,眼睜睜看著我被砍頭。」
「這就叫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?他的心,比那些貪官還要黑!」
他指尖在白骨扶手上敲了兩下。
「傳令陸判,不用審了。」
「直接拉去孽鏡台,讓他好好看看自己那張偽善的畫皮底下,到底藏著什麼髒東西。」
「看完了,給我扔進十八層地獄,先上刀山,再下火海!」
「讓這位大明太子,也嘗嘗什麼叫人間疾苦!」
「遵法旨!」
黑白無常兩眼放光。
他們最喜歡看這種平日裡高高在上、自命清高的大人物,在油鍋里哭爹喊娘的慘樣了。
兩人剛要轉身退下。
沈長淵突然想起了什麼,叫住了他們。
「等會。」
他微微眯起眼睛,視線穿透了幽冥大殿,看向了陽間那片風雪交加的土地。
「龍脈碎了,大明氣運也崩得差不多了。」
他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。
「陽間那些被龍氣壓了上百年的老朋友們,應該也該出來活動活動筋骨了吧?」
黑無常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白牙。
「陛下聖明。龍脈一斷,鎮壓天地的罡氣就散了。」
「現在陽間那些深山老林里的大妖小怪,都跟聞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,全瘋了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
沈長淵滿意地點點頭。
「傳令下去,鎮魂兵只管收魂,不用理會陽間的妖魔鬼怪。」
「老朱不是嘴硬嗎?不是覺得他的大明鐵騎天下無敵嗎?」
他重新靠回椅背上,聲音里透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冷血。
「那就讓他好好看看,沒有了本座鎮守龍脈。」
「他引以為傲的大明江山,是怎麼變成一個人間煉獄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