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砰!」
判官殿兩扇黑沉沉的巨門轟然合攏,把朱標撕心裂肺的哀嚎嚴嚴實實地關在了門外。
黃泉路上,濃霧翻滾。
冷風夾著不知道哪兒飄來的紙錢灰,直往人骨頭縫裡鑽。
朱標被黑無常手裡的玄鐵鎖鏈拖著,在遍布碎骨的泥水裡像條死狗一樣往前滑。
他那身在陽間代表著無上尊榮的杏黃四爪龍袍,早就成了碎布條。
半透明的魂體被地上的尖銳骨茬刮出了一道道冒著黑煙的口子,疼得他渾身痙攣。
但他現在根本顧不上疼。
他腦子裡像是有個瘋子在擂鼓,全是沈長淵那張冰冷、高高在上的臉。
還有那句砸碎了他所有驕傲的話——「在幽冥,只認生死,不論親疏。」
「不可能……絕對不可能……」
朱標雙手死死摳著脖子上的鐵鏈,眼珠子因為極度的驚恐而劇烈震顫著。
他一邊被拖著往前滑,一邊像個犯了癔症的瘋婆子一樣拼命搖頭。
「老九是個廢物!是個連他娘都護不住的宮女賤種!」
「他怎麼可能是陰天子!他昨天才在午門被砍了腦袋啊!」
朱標歇斯底里地嘶吼著,聲音里透著一股不願接受現實的瘋狂。
他可是大明太子,是父皇最疼愛的嫡長子!
在金鑾殿上,他站著,老九隻能跪著。
憑什麼?憑什麼死了一回,那個他連正眼都懶得瞧的窩囊廢弟弟,搖身一變成了執掌他生死的真神?
這落差太大了,大到朱標那顆習慣了高高在上的心,直接被碾成了粉末。
「還在做夢呢?大明賢王?」
白無常飄在半空,手裡那把破蒲扇搖得呼呼作響。
他那條猩紅的長舌頭一甩,直接卷到了朱標的臉前,陰惻惻地笑了起來。
「你管我們陛下叫廢物?那你這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著走的,又算個什麼東西?」
白無常笑得肩膀直抽抽,語氣里滿是嘲弄。
「怎麼著,還以為你那個當皇帝的爹能來救你?還指望你那點大明的龍氣護體?」
「我……」
朱標剛張嘴想反駁。
「啪!」
白無常手腕一翻,手裡那把看著破破爛爛的蒲扇,夾雜著濃郁的死氣,狠狠抽在朱標的右臉上。
這一下可不是凡人打耳光那麼簡單。
這是直接抽在靈魂上!
「啊——!」
朱標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。
他魂體右半邊臉,就像是被強酸潑過一樣,瞬間融化、潰散。
半透明的臉頰直接爛掉了一大塊,露出裡面慘綠色的陰氣,看著比惡鬼還要猙獰。
「這一巴掌,是替我們陛下賞你的。」
白無常收回蒲扇,眼神陡然變冷,沒有了剛才的嬉皮笑臉。
「在陽間你裝瞎,到了幽冥還敢裝瘋賣傻?」
「你這自私自利的偽君子,也配跟我們陛下提兄弟情分!」
朱標捂著爛掉的半邊臉,疼得在地上瘋狂打滾。
他想罵,想端起太子的架子呵斥,可對上白無常那雙沒有瞳孔的白眼,話全卡在了嗓子眼裡。
他終於怕了。
是真的怕了。
這幽冥地府,不認大明律法,不講孔孟之道。
只認拳頭和生死簿!
「別磨蹭了,趕緊把這礙眼的東西送到枉死城去。」
黑無常黑著一張臉,手裡的鎖鏈猛地一拽。
「陛下的法旨可是交代了,得讓他看夠五百年。」
朱標被這股大力扯得在地上翻了兩個跟頭,被拖拽著繼續往前。
黃泉路越走越窄。
兩旁的濃霧漸漸散去,露出了不遠處那片讓無數亡魂聞風喪膽的人間煉獄。
那是十八層地獄的邊緣。
一眼望不到頭的刀山上,密密麻麻地串著無數赤身裸體的亡魂,慘叫聲震天響。
巨大的火海里,掙扎的魂魄被燒得滋滋作響,皮肉翻卷。
朱標被拖著從地獄邊緣路過。
他親眼看到一個曾經在朝堂上威風八面的侯爺,正被小鬼按在磨盤上,一點點碾成肉泥。
那侯爺生前也曾拍著胸脯說要誓死效忠大明。
可現在,他只能在磨盤的縫隙里發出殺豬般的哀嚎。
「嘶……」
朱標倒吸了一口涼氣,魂體抖得像風中的爛樹葉。
他引以為傲的皇家血脈,他篤信的皇權至上。
在這血淋淋的幽冥慘狀面前,徹底成了一個可笑的泡沫。
「原來……我們老朱家,在神明眼裡,真的連個屁都不算……」
朱標喃喃自語,眼底最後那一絲僥倖,終於被碾得粉碎。
他這才意識到,自己招惹了一個什麼樣的存在。
老九不是在報復,他是在降維碾壓!
「我錯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錯了……」
朱標突然像瘋了一樣,雙手死死抱住黑無常拖拽的鐵鏈,拼命地往回扯。
他那張爛了半邊的臉上,布滿了涕淚和驚恐。
「放我回去!求求你們,讓我再見九弟一面!」
「我給他磕頭!我給他當牛做馬!只要他不把我關進枉死城,我什麼都願意干!」
他怕死,但他更怕那種永無止境、直擊靈魂的折磨。
每天看五百年自己親手把弟弟送上斷頭台的畫面?
那比下油鍋還要殘忍一百倍!
「磕頭?晚了。」
黑無常冷哼一聲,粗壯的胳膊猛地一甩。
直接把朱標像扔麻袋一樣甩飛了出去。
「砰!」
朱標重重地砸在一扇巨大無比的青銅城門上。
這城門通體漆黑,上面雕刻著無數痛苦扭曲的鬼臉。
門楣上,三個慘綠色的鬼火大字,在黑暗中閃爍著讓人絕望的光芒。
枉死城!
朱標滑落在地,雙手死死摳著地上的青磚,拼命想往後退。
「不!我不進去!我不要看!」
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著,聲音里透著極致的恐懼。
「嘎吱——」
沉重的青銅城門,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緩緩向兩側滑開。
一股比寒冬還要刺骨百倍的陰風,從城裡狂涌而出。
城裡沒有刀山火海,也沒有拔舌下油鍋。
裡面空蕩蕩的,只有大殿中央,孤零零地立著一面高達兩丈的巨大銅鏡。
特製的孽鏡台。
鏡面水波蕩漾。
畫面里,正是昨天金鑾殿上的那一幕。
「這窩囊氣,老子受夠了!這狗屁不如的皇子,我不當了!」
鏡子裡,沈長淵滿身是血,一劍劃破手腕,仰天狂笑。
那雙充滿絕望、嘲弄和決絕的眼睛,透過鏡面,死死地盯著城門外的朱標。
「你連一個字都沒替他說!」
陸判官那句誅心的審判,仿佛還在耳邊迴蕩。
這畫面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釘,狠狠扎進了朱標的腦仁里。
「不要!我錯了!九弟我錯了啊!」
朱標捂著眼睛,拼命往後縮,不敢看那面鏡子。
但黑無常根本不給他逃避的機會。
他走上前,大腳直接踹在朱標的後背上。
「進去吧,大明賢王。」
黑無常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森白的牙齒。
「我們陛下說了,敢閉一下眼睛,就拿鐵鏈抽。這五百年的戲,你可得好好看。」
「砰!」
朱標被這一腳直接踹進了枉死城。
沉重的青銅城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,徹底隔絕了他所有的退路和希望。
只留下那面特製的孽鏡台,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,不知疲倦地循環播放著那血淋淋的畫面。
朱標癱在地上,絕望地閉上了眼睛。
「啪!」
牆壁上瞬間伸出一條帶刺的陰氣鞭子,狠狠抽在他的魂體上。
慘叫聲,在枉死城內,開始了它漫長五百年的迴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