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轟隆隆!」
鎮魂司外,戰鼓擂得震天響。
十萬大明京營鐵甲,把長街堵得水泄不通。
前排的幾十門紅衣大炮已經填裝完畢,炮手們哆哆嗦嗦地舉著火把,只等統帥一聲令下。
而在鎮魂司內部。
森羅殿裡卻安靜得有些詭異,只有慘綠色的鬼火在白骨柱子上無聲地跳躍。
沈長淵斜靠在白骨王座上,單手支著下巴。
他面前懸浮著一面巨大的幽冥水鏡,把外頭十萬大軍的排兵布陣看得清清楚楚。
連那些火槍手發抖的腿肚子,都照得纖毫畢現。
「這凡人的排場,弄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。」
白無常飄在半空,手裡那把破蒲扇搖得呼呼作響,猩紅的長舌頭一甩一甩的。
他看著水鏡里那些紅衣大炮,笑得前仰後合,肩膀直抽抽。
「拿這破銅爛鐵來轟咱們幽冥神府?這藍玉是不是腦子讓驢踢了?」
白無常樂得不行,「他以為這是攻城拔寨呢?老黑,你說他那一炮打過來,能掀掉咱們幾片瓦?」
黑無常站在旁邊,黑著一張臉,冷哼了一聲。
他手裡那條小孩手臂粗的玄鐵鎖鏈,被他捏得咔咔直響。
「不知死活的東西。」
黑無常眼底閃過一抹嗜血的紅光,死死盯著水鏡里那些活蹦亂跳的生魂。
「陛下,屬下這就帶人出去,把他們全剁了餵狗!十萬個生魂啊,大補!」
他興奮地舔了舔嘴唇,刀疤臉扭曲成一個殘忍的弧度。
沈長淵看著水鏡里,那個騎在高頭大馬上、不可一世的藍玉。
又把視線移向了遠處隱約可見的皇城城樓。
他知道,朱重八肯定正站在那兒,瞪著血紅的老眼,等著看他這座閻王殿被夷為平地。
老朱啊老朱。
到了這個時候,你還想著拿這世俗的軍權,來壓我這個幽冥之主?
你真以為,這天下還是你朱家說了算?
可笑至極。
「既然他朱重八想看大場面。」
沈長淵緩緩站起身,寬大的九幽玄龍冕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。
十二旒平天冠上的墨玉珠串碰撞出清冷的脆響,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神威。
他抬起右手,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半空中虛虛一握。
冷漠到了極點的聲音,在大殿內炸響。
「那就打開地獄之門。」
「讓他看看,什麼叫真正的百萬雄師!」
這句話的聲音並不大。
但卻像是帶著某種無法抗拒的言出法隨之力,瞬間穿透了陰陽兩界的壁壘!
……
陽間,鎮魂司門外。
風雪交加,氣溫低得能凍裂石頭。
藍玉騎在馬上,手裡的長刀高高舉起,刀鋒在火光下閃著森寒的冷光。
「火炮營聽令!」
他扯著破鑼嗓子,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。
「點火!給老子把這妖窟轟成平地!」
「呲啦——」
前排的炮手們哆嗦著手,將火把湊向了引信。
火花四濺,幾十門紅衣大炮發出刺耳的嘶鳴,眼看就要噴吐出毀滅的炮彈。
城樓上。
朱元璋披著大氅,雙手死死摳著結滿冰霜的城磚。
他眼珠子瞪得溜圓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「開炮!炸死那個逆子!」他在心裡瘋狂地吶喊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「嗡——!」
一聲詭異、沉悶的嗡鳴聲,突然在十萬大軍的頭頂炸開。
這聲音就像是用一把鈍鋸子在鋸所有人的骨頭,震得人頭暈目眩,胸口發悶。
「啥……啥動靜?」
藍玉胯下的戰馬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長嘶,前蹄高高揚起,差點把他掀翻在地。
藍玉拼命拉住韁繩,穩住身形。
他下意識地抬起頭,看向鎮魂司上方的夜空。
就這一眼。
這位大明第一猛將,號稱殺人不眨眼的屠夫,整個人直接僵在了馬背上。
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,連手裡的長刀都端不穩了。
只見鎮魂司上方的天空。
塌陷了!
沒有雷電,沒有烏雲。
就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巨斧,把那漆黑的蒼穹,生生劈開了一道綿延數十里、寬達百丈的巨大傷口!
「天……天裂開了!」
底下的大明士兵們驚恐地指著天空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裂縫之中,沒有星光,沒有雪花。
只有一幅讓人靈魂戰慄的恐怖畫卷,緩緩展開。
那是十八層地獄的虛影!
刀山火海、油鍋拔舌、鐵樹銅柱。
無數受刑惡鬼的悽厲慘叫聲,穿透了界壁,仿佛就在耳邊迴蕩。
那股濃烈到極點的血腥味和焦臭味,像海嘯一樣撲了下來,熏得大明士兵紛紛捂住口鼻,幾欲嘔吐。
「開炮啊!還愣著幹什麼!」
藍玉最先反應過來,他歇斯底里地衝著炮手怒吼,試圖用炮聲來掩蓋心底那無法抑制的恐懼。
可炮手們早就嚇傻了。
手裡舉著的火把掉在雪地里,「呲啦」一聲熄滅了。
有的直接癱軟在炮車輪子底下,褲襠濕了一大片,屎尿齊流。
但這,還僅僅只是個開始。
伴隨著一聲穿透雲霄的恐怖鬼嘯。
「吼——!」
一頭身長百丈、通體由森白骨骼拼湊而成的巨大骨龍,率先從那道黑色裂縫中探出頭來。
它空洞的眼眶裡噴吐著幽藍色的業火。
張開血盆大口,衝著底下的十萬大軍,發出了一聲足以震碎人靈魂的咆哮。
「龍……骨龍?!」
藍玉臉上的狂妄徹底碎了。
他打了一輩子仗,自認天下無敵,可在這洪荒巨獸面前,他覺得自己連只螞蟻都不如。
緊接著。
從那道撕裂天空的傷口裡,湧出了讓所有大明士兵絕望到極致的黑色洪流。
騎著夢魘戰馬、手持青龍偃月刀的陰間鬼將。
身高數丈、青面獠牙、拖著百米鎖魂鏈的巨型夜叉。
還有無數身披殘破玄鐵重甲、面目猙獰的幽冥鎮魂兵……
足足一百萬!
整整一百萬渾身散發著純粹死亡氣息的幽冥大軍!
他們從天而降,如黑色瀑布般傾瀉在鎮魂司的四周。
瞬間鋪滿了整個金陵城的上空和地面。
將藍玉那十萬引以為傲的大明軍隊,死死地籠罩在他們那遮天蔽日的陰影之下。
死氣如實質般壓下,連空氣都被凍結了。
「撲通!撲通!」
十萬大明鐵騎的戰馬,在這百萬陰兵的滔天死氣壓迫下。
連一聲嘶鳴都沒敢發出。
齊刷刷地口吐白沫,前膝一軟,全部跪倒在雪地里。
甚至有幾百匹戰馬直接被嚇破了苦膽,當場七竅流血暴斃。
騎在馬上的士兵們摔得人仰馬翻,鐵甲撞擊聲響成一片。
但他們根本顧不上疼,也顧不上爬起來。
「鬼……鬼啊!」
「快跑!閻王爺來收人了!」
剛才還軍容嚴整、殺氣騰騰的十萬大軍。
此刻就像是被踩了窩的螞蟻,瞬間炸營了!
士兵們扔了手裡的火銃和長槍。
脫了沉重的頭盔。
互相推搡著、踩踏著,哭爹喊娘地往城外的方向瘋狂逃命。
誰還管什麼軍令,誰還管什麼誅九族,在這百萬地獄大軍面前,能多喘一口氣都是奢望!
「不許退!給我頂住!誰退我砍了誰!」
藍玉的戰馬也跪了,他被甩在地上,摔得滿臉是泥。
他掙扎著爬起來,揮舞著長刀,像個輸光了的賭徒一樣嘶吼。
試圖砍翻幾個逃兵來穩住陣腳。
但在絕對的降維碾壓面前,凡人的軍令連張擦屁股紙都不如。
半空中。
一尊騎著燃燒著綠火的夢魘戰馬的鬼將,冷冷地俯視著底下還在上躥下跳的藍玉。
「凡人螻蟻,也敢衝撞陰天子法駕?」
鬼將的聲音像兩塊生鐵在摩擦,刺耳至極。
他手中那把足有兩丈長的幽冥偃月刀,猛地一揮。
「唰!」
一道慘綠色的半月形刀光,撕裂空氣,帶著悽厲的音爆聲,直奔藍玉當頭劈下!
藍玉大驚失色。
他這輩子練就的戰鬥本能讓他舉起手裡的百鍊鋼刀,試圖格擋這致命的一擊。
「咔嚓!」
精鋼打造的長刀,在這道陰氣刀光面前,就像是脆弱的乾草棍。
瞬間斷成兩截!
刀光去勢不減,狠狠地劈在藍玉的胸口上。
「砰!」
藍玉那魁梧的身軀,連同他身上那件御賜的寶甲。
直接被這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劈得倒飛出去十幾丈遠。
重重地砸在路邊的一尊石獅子上,把那千斤重的石獅子都砸出了一道裂紋。
「噗——」
藍玉仰天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。
他胸口的鎧甲被劈開一道巨大的豁口,深可見骨。
他掙扎著想爬起來,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,胸骨更是斷了不知道多少根。
這位不可一世的大明第一猛將。
剛才還叫囂著要踏平鎮魂司的狂徒。
此刻就像是一灘爛泥,癱在滿是泥雪的街道上。
他仰起頭,看著那漫天蔽日的百萬陰兵。
看著那些根本不需要動手,光憑氣勢就能碾碎他十萬大軍的地獄鬼將。
藍玉的眼裡,終於湧現出了深深的絕望和恐懼。
他明白了。
世俗的武力,在幽冥的法則面前,根本就是一個可笑的笑話。
凡人的反抗,結束了。
……
遠處的城樓上。
「噹啷。」
朱元璋手裡的半截斷劍,再次掉在了冰冷的城磚上。
他死死摳著城牆垛口,指甲外翻流血也渾然不覺。
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,呆滯地看著城東天空上那猶如末日般的景象。
他引以為傲的十萬京營精銳,大明王朝最後的底牌。
在人家連一刀都沒砍下來的情況下。
僅僅只是開了一扇天門,露了個相。
就全線崩潰了!
十萬人,被嚇得連滾帶爬,丟盔棄甲,潰不成軍!
「皇上……完了……大明完了……」
兵部尚書齊泰癱在老朱身後,哭得連眼淚都幹了,褲襠底下濕了一大片。
滿朝文武跪在城樓上,一個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,連看一眼天空的勇氣都沒有。
全都在拼命磕頭,嘴裡念叨著阿彌陀佛、老天保佑。
朱元璋沒有說話。
他像座石雕一樣站在那裡。
左臉上的傷口再次崩裂,鮮血順著下巴滴在龍袍上,他卻連擦都沒擦一下。
冷風夾著雪花吹在臉上,比不上他心裡的溫度。
輸了。
輸得徹徹底底,連遮羞布都沒剩下一條。
他曾經以為,靠著大明的百萬雄師,靠著他這個開國皇帝的威嚴。
總能把那個被他逼死的老九壓下去。
總能保住老朱家的這點血脈。
可現在,現實像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的臉上。
告訴他,在幽冥的法則面前,皇權連個屁都不算!
「老九……」
朱元璋嘴唇發白,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。
「你到底要咱怎麼樣……才肯放過這大明江山……」
這位一生不弱於人的洪武大帝。
在這一刻,終於徹底低下了他那顆高傲的頭顱。
他知道,再硬抗下去,老朱家就真的要斷子絕孫,大明就要亡國滅種了。
他必須去求和。
哪怕是跪在那個閻王殿前,磕碎了腦袋,他也得去!
就在老朱陷入極度絕望,準備下城樓去鎮魂司的時候。
城牆下的積雪裡,突然傳來一陣深一腳淺一腳的腳步聲。
一個裹著破爛黑襖、滿臉凍得發青的男人,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城樓。
他看著癱軟在地的滿朝文武,又看了一眼目光呆滯的老朱。
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。
「父皇!」
那男人連滾帶爬地撲到老朱腳邊,緊緊抱住老朱的大腿,放聲痛哭。
「兒臣聽說十萬大軍敗了,特來護駕!兒臣就算拼了這條命,也要保父皇周全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