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啊——!」
方孝孺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。
他像是觸電般扔掉手裡剩下的半截筆桿,踉蹌著往後退。
腿窩撞在太師椅上,整個人「撲通」一聲跌坐在地。
那支上好的湖筆炸成了幾百根細碎的竹刺。
密密麻麻地扎在右手食指和中指里。
血珠子順著傷口往外冒,混著漆黑的墨汁,滴答滴答地砸在地磚上。
方孝孺疼得渾身直打哆嗦。
可這股子皮肉疼,比起牆上浮現出的那張臉,簡直不值一提。
剛才還平平整整的白牆,此刻像是一層被頂破的宣紙。
一張慘白如霜、沒有五官的人臉,正硬生生地從牆壁里往外擠。
那股子陰冷到極致的死氣,瞬間抽乾了書房裡所有的溫度。
「咔噠,咔噠。」
桌上那幾根牛油大蜡,火苗子齊刷刷地往下一壓。
原本明黃色的光暈,在幾個呼吸間變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綠色。
把方孝孺那張寫滿驚恐的老臉,照得像個剛起屍的老殭屍。
「誰……誰在裝神弄鬼!」
方孝孺死死捏著受傷的右手,貼著牆角往後縮。
他剛才在大殿上那股「死又何懼」的硬氣,這會兒全順著腳後跟跑光了。
「我是大明朝廷命官!我身上有浩然正氣!妖邪退避!」
他色厲內荏地扯著嗓子吼。
「浩然正氣?」
一道像是指甲刮擦銅盆的刺耳冷笑,在狹小的書房裡幽幽響起。
牆壁上那張慘白的人臉緩緩凸出。
緊接著。
一個穿著漆黑長袍、身形瘦長飄忽的黑影,像一灘化開的墨水。
直接穿牆而入!
黑影腳不沾地,虛浮在半空中。
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,慢慢裂開一道猩紅的口子,像是在笑。
正是地府的夜遊神!
「方大人,你這浩然正氣,怎麼連支筆都握不住了?」
夜遊神飄到紫檀木書桌前。
低頭瞥了一眼那張被血墨弄髒的宣紙,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方孝孺嚇得肝膽俱裂。
他這輩子讀的都是聖賢書,哪見過這種真真切切的陰司正神!
「你……你是鎮魂司的……」
他咽了口唾沫,聲音抖得像寒風裡的破樹葉。
「我乃天子之臣,你敢傷我,大明律法絕不容你!」
夜遊神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仰頭大笑了幾聲。
那笑聲震得桌上的毛筆架子嘩啦啦直響。
「大明律法?天子之臣?」
夜遊神猛地低下頭,身形一閃。
「唰」的一下。
他直接瞬移到了方孝孺的面前,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尺。
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屍臭和冰寒死氣,兜頭蓋臉地撲向方孝孺。
方孝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白眼一翻,差點直接厥過去。
「朱重八現在連他大兒子的魂都保不住,他拿什麼護你?」
夜遊神冰冷的聲音,一字一頓地扎進方孝孺的耳朵里。
「我們陰天子陛下,就是這片天的新規矩!」
方孝孺徹底崩潰了。
他這才意識到,自己剛才在大殿上為了出風頭,到底惹了一個什麼樣的恐怖存在。
人家連十萬大軍和龍虎山天師都能秒殺。
碾死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,跟碾死一隻螞蟻有什麼區別?
「我……我不寫了!我不寫檄文了!」
方孝孺拼命往牆角里縮,連連求饒。
「求神君饒命!我這就把紙燒了!」
「晚了。」
夜遊神冷冷地吐出兩個字。
「陛下早就發過法旨。」
夜遊神緩緩抬起那隻被黑氣包裹的鬼手,指關節咔咔作響。
「陽間那些亂嚼舌根、顛倒黑白的老狗,全得去拔舌地獄報導。」
聽到「拔舌地獄」這四個字,方孝孺的心臟猛地一抽停了。
他想喊救命。
可嗓子眼就像是被塞了一把乾草,一個字也蹦不出來。
「你剛才不是挺能說嗎?不是要用口水把咱們陛下淹死嗎?」
夜遊神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,裂開的紅口子越來越大。
「本神今天就成全你!」
夜遊神猛地伸出手,一把死死掐住了方孝孺乾癟的脖子!
「呃……」
方孝孺雙腳離地,被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。
他雙手胡亂地抓撓著夜遊神的手腕,卻只能抓到一團虛無的黑氣,根本碰不到實體。
窒息的痛苦讓他臉色憋得發紫,眼珠子都快凸出眼眶了。
「讓你寫!讓你逼逼!」
夜遊神冷笑一聲,另一隻鬼手化作一道黑光,毫不留情地探進了方孝孺大張的嘴裡!
那隻手冰冷、滑膩,帶著無可抗拒的力量。
直接探到了喉嚨深處。
一把揪住了方孝孺那條平日裡在朝堂上滔滔不絕、顛倒黑白的舌頭!
「唔!不!」
方孝孺發出一聲絕望而含糊的哀鳴。
他拼命搖頭掙扎,眼淚鼻涕混著血水糊了一臉。
「出來吧你!」
夜遊神低喝一聲,手腕猛地向外一扯!
「哧啦——!」
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皮肉撕裂聲,在死寂的書房裡炸響。
方孝孺那條連著喉管的舌頭。
被夜遊神連根拔起!
硬生生地從他嘴裡扯了出來!
「啊——!」
方孝孺疼得渾身劇烈抽搐,像一條脫水的活魚,在半空中瘋狂彈騰。
大量的鮮血從他嘴裡狂噴而出,濺在了他那身象徵著大明氣節的青色官服上。
夜遊神手一松。
方孝孺「砰」的一聲砸在地上。
他雙手死死捂著嘴巴,在血泊里痛苦地翻滾。
喉嚨里只能發出漏風的「嗚嗚」聲,那聲音比被宰的豬還要悽慘百倍。
滿地的血水混著墨汁,把他染成了一個血人。
夜遊神嫌惡地甩了甩手,將那條鮮血淋漓的斷舌,隨手扔在了紫檀木書桌上。
「啪嘰」一聲。
那條舌頭正好落在那張被血墨弄髒的宣紙上,還在微微抽動。
「這就疼了?」
夜遊神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打滾的方孝孺,眼底沒有半點憐憫。
「剛才在大殿上,你不是還大義凜然,說什麼死又何懼嗎?」
方孝孺疼得滿地打滾。
他拼命搖頭,眼裡全是對死亡和折磨的極度恐懼。
他後悔了,真的後悔了。
那點可笑的文人氣節,在這種直接撕裂肉體的殘酷痛苦面前,算個屁啊!
「還沒完呢。」
夜遊神冷哼一聲。
他慢慢走到方孝孺身邊,抬起那隻被黑氣包裹的腳。
「你不是要提筆寫文章,痛批陰天子嗎?」
夜遊神的聲音像催命的魔咒。
「本神今天就讓你長長記性。沒了舌頭廢了手,我看你還拿什麼來維護你那可笑的大明正統!」
話音剛落。
夜遊神帶著濃郁陰氣的腳,狠狠地踩在了方孝孺剛才拿筆的那隻右手上!
「咔嚓!咔嚓!」
接連幾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。
方孝孺的右手手掌,連同五根手指的指骨。
被夜遊神這一腳,踩得粉碎!
那些原本扎在肉里的竹刺,更是被踩成了粉末,深深地揉進了爛肉里。
那隻手,徹底成了一灘分不清骨肉的爛泥。
「唔——!」
方孝孺疼得身子猛地一挺,雙眼一翻,直接昏死了過去。
夜遊神冷笑著收回腳。
看都沒看地上那個再也無法發聲、無法握筆的廢人一眼。
他身形一晃,化作一股黑煙。
直接穿透屋頂,消失在金陵城灰暗的天空中。
書房裡,只留下方孝孺倒在血泊中。
一代大明名儒,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。
……
方孝孺的慘狀,沒過半天,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朝野。
原本還在齊泰府里抱團取暖、自欺欺人的那群官員們。
這下徹底崩潰了。
禮部侍郎王貴癱在椅子上,臉色煞白,連端茶杯的手都在哆嗦。
「他……他昨天才在大殿上提了一句寫文章,當天晚上就……」
齊泰雙眼布滿血絲,死死摳著太師椅的扶手。
他現在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。
這已經不是警告了,這是赤裸裸的清算!
「報應……這是報應啊!」
大理寺少卿張德神經質地啃著指甲,嘴裡神神叨叨。
「下一個是誰?是不是輪到咱們了?」
接下來的幾天,大明京城徹底淪為人間煉獄。
這不是誇張,而是真真切切的現實。
每天清晨,打更的更夫或者早起的百姓,總能在護城河裡、大街的拐角處。
發現幾具穿著官服的屍體。
這些屍體,無一例外,全都是朝中重臣!
而且死狀恐怖。
有的被開膛破肚,腸子流了一地;有的被生生凍成冰雕,臉上還保留著極度驚恐的表情;還有的甚至被腰斬,上半身爬出老遠才咽氣。
最邪門的是。
錦衣衛去現場勘查,根本找不到任何人為的兇器痕跡。
沒有刀傷,沒有中毒。
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,活生生地給撕碎了。
「昨晚……戶部尚書也被掛在自家門口的大槐樹上了……」
齊泰聽著手下的匯報,整個人像老了十歲。
他明白,大家都明白。
這是地府陰兵在進行無差別、按名單的清算。
那些曾經在金鑾殿上,跟風喊著要殺老九的官員。
一個接一個地被黑白無常帶走。
誰敢在背後說一句鎮魂司的不是,當天晚上必定橫死街頭。
整個京城,籠罩在絕對的白色恐怖之中。
官員們白天上朝時,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神。
不再是同僚之間的寒暄,而是像在看一個死人。
今天你上朝,明天你可能就成了亂葬崗里的一具無頭屍。
「砰!」
朱元璋在奉天殿上,一腳踹翻了龍椅旁的香爐。
他看著底下稀稀拉拉、連站都站不穩的十幾個官員。
大明朝廷的行政系統,徹底癱瘓停擺了。
摺子堆積如山沒人批,賑災的糧餉發不下去,兵部的軍令出了不了京城。
這個龐大的帝國,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,走向腦死亡。
「老九……」
老朱癱坐在碎裂的龍椅扶手上,雙手捂著臉,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。
「你贏了。你把咱的根,全刨乾淨了……」
就在老朱陷入絕望的時候。
千里之外,燕王府別院內。
朱棣煩躁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。
他眼看著老爹快不行了,大明眼看就要亡國,自己費盡心機跑來京城,卻連一根毛都沒撈著。
「大師!」
朱棣猛地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一直閉目養神的黑衣宰相姚廣孝。
他咬牙切齒,眼裡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辣。
「咱們不能再這麼幹耗下去了。大明這艘破船馬上就要沉了,咱們得想辦法給自己留條後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