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王府別院,書房裡死氣沉沉。
朱棣像頭被關在鐵籠子裡的困獸,煩躁地在屋裡來回踱步。
皮靴踩在木地板上,「嘎吱嘎吱」的響聲聽得人心煩意亂。
「黑白無常昨晚把兵部侍郎的魂也抽了!」
朱棣猛地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一直閉目養神的黑衣宰相姚廣孝。
他咬緊牙關,眼裡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辣和掩飾不住的恐懼。
「大師!咱們不能再這麼幹耗下去了!」
「大明這艘破船馬上就要沉了。」
朱棣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領,喘著粗氣。
「老頭子快不行了,太子死了,太孫殘了,這江山眼看就要斷氣。」
「咱們得想辦法給自己留條後路,總不能跟著老朱家一塊兒陪葬吧!」
姚廣孝緩緩睜開那雙倒三角眼,撥弄佛珠的手停了下來。
他看著焦躁不安的燕王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「王爺英明。」
老和尚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被妖氣和陰雲籠罩的天空。
「貧僧夜觀天象,紫微星已死,大明天數已盡。」
「而那股磅礴的新帝王紫氣,正從城東地下冉冉升起。」
他轉過頭,那張滿是橘皮的老臉上,眼神變得狂熱。
「既然陽間的路走不通了,咱們就走陰間的路。」
姚廣孝壓低聲音,語氣里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涼的算計。
「去向陰天子投誠。這陽間的皇位,咱們不要了。」
「不要了?」
朱棣猛地瞪大眼睛,幾步跨到姚廣孝面前,一把揪住他那件破舊的黑綢袈裟。
「我費了這麼大勁,裝孫子裝到現在,不就是為了那把椅子嗎!」
「王爺息怒,稍安勿躁。」
姚廣孝不緊不慢地拂開朱棣的手,整理了一下領口。
「就算您現在坐上了龍椅,也不過是個光杆皇帝。您能擋得住黑白無常的鎖鏈嗎?」
「您能斗得過外面那百萬陰兵嗎?」
朱棣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天在城樓上,親眼看著十萬大軍瞬間崩潰的畫面。
心裡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,後脊梁骨直冒涼氣。
「大師的意思是……」朱棣眯起眼睛,呼吸漸漸粗重。
「陰天子雖然手段毒辣,但他剛建立幽冥,手底下正是用人之際。」
姚廣孝的眼裡爆出一團精光,像個壓上全部身家的瘋狂賭徒。
「您若是能放下身段,主動投誠,替他在陽間辦事。」
「這大明的江山,他還能留給您來代管!」
朱棣聽得心跳加速,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。
給老九當狗?
這要是傳出去,他這輩子在老朱家都抬不起頭來了。
但轉念一想。
命都沒了,還要什麼臉面?
只要能活下去,只要能掌握這天下的生殺大權,給神仙當狗,不寒磣!
「好!就按大師說的辦!」
朱棣一拳狠狠砸在紫檀木桌子上,下定了決心。
「可是,老九他連見都不見我,上次我跪在門外,他直接把我拒了。咱們怎麼投誠?」
姚廣孝微微一笑,從懷裡摸出幾枚泛著銅綠的古舊銅錢。
「王爺莫急。」
他把銅錢攥在手心裡,三角眼裡滿是陰森的算計。
「貧僧今晚,親自去鎮魂司走一遭。」
「哪怕是死皮賴臉,貧僧也得給王爺求個敲門磚回來。」
……
夜深人靜,金陵城宛如一座死城。
打更的梆子聲早就絕跡了,連野狗都不敢在這時候出門。
姚廣孝裹著一件破舊的黑袍,像只融入黑夜的老蝙蝠。
他輕手輕腳地穿過幾條死寂的街巷,來到了鎮魂司所在的長街外。
寒風刺骨,長街兩旁掛著的慘綠紙燈籠在風中搖搖欲墜。
鎮魂司那高大的黑漆大門緊閉著。
一股股濃郁的幽冥死氣,順著門縫往外直冒,沖得天空一片漆黑。
姚廣孝躲在街角的一尊石獅子後面,沒敢靠太近。
他探出半個乾癟的腦袋,死死盯著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門。
「好重的死氣……這活閻王的道行,比我想像的還要恐怖。」
姚廣孝咽了口唾沫,感覺骨頭縫裡都滲著涼意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幾枚古舊的銅錢,蹲在雪地里。
深吸一口氣,嘴裡飛快地念動著晦澀的口訣。
這是他壓箱底的占卜之術,想在接觸地府之前,最後算一卦吉凶。
「啪嗒。」
幾枚銅錢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姚廣孝低頭一看。
原本平靜的臉色瞬間大變,倒三角眼猛地瞪圓了。
卦象顯示。
紫微星已經徹底墜落,代表大明天子的氣數,連一絲余灰都沒剩下。
不可逆轉,死局已定!
但在代表極陰的地下方位,也就是這鎮魂司的位置。
一股全新的、磅礴浩大的帝王紫氣,正像一輪黑色的太陽,冉冉升起!
「天命轉移!真的轉移了!」
姚廣孝倒吸一口涼氣,雙手顫抖著合十,眼神變得極度狂熱。
「這天下,以後真的是陰天子說了算了!」
他更加堅定了要抱緊地府大腿的決心。
只要能搭上這班順風車,他姚廣孝照樣能做這新朝的黑衣宰相!
就在姚廣孝激動得渾身發抖之際。
「嗚——」
街角突然颳起一陣陰寒的旋風。
姚廣孝猛地抬起頭。
只見長街盡頭的巷子裡,飄出了一個高達丈二的恐怖黑影。
黑無常黑著一張臉,像截燒焦的黑炭。
手裡提著那條泛著寒光的玄鐵鎖鏈。
鎖鏈後頭,還拖著兩個穿著緋色官服、正在痛苦哀嚎的半透明生魂。
「走快點!到了拔舌地獄,有你們嚎的時候。」
黑無常冷哼一聲,手腕一抖,鎖鏈上的死氣瞬間勒緊。
那兩個貪官的生魂疼得在半空中瘋狂扭曲,發出無聲的慘叫。
姚廣孝看準時機,猛地從石獅子後面竄了出來。
他連滾帶爬地衝到長街中央。
「撲通」一聲。
這位在燕王府呼風喚雨的黑衣宰相,直接五體投地,趴在冰冷的雪窩裡。
穩穩地擋在了黑無常的必經之路上。
「神君留步!」
姚廣孝把姿態放到了最低,腦袋死死貼著地磚,大聲高呼。
「小僧姚廣孝,代表燕王殿下,有要事求見陰天子陛下!」
黑無常腳步一頓,那雙沒有瞳孔的白眼冷冷地盯著地上的老和尚。
「禿驢,你活膩歪了?敢攔本神的路?」
他手裡的勾魂索嘩啦作響,陰氣森森。
「燕王?就是那個前兩天在門外哭著喊著要當狗的朱老四?」
姚廣孝聽著這毫不客氣的嘲諷,心裡一緊,但硬著頭皮沒起來。
他知道,這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「神君明鑑!」
姚廣孝抬起頭,那張橘皮老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。
「燕王殿下對陰天子陛下的敬仰,猶如滔滔江水!他願意傾盡北平的所有資源,在陽間替地府建立行宮、收集香火!」
他巧舌如簧,拼命拋出自己的籌碼。
「燕王手裡還有八百鐵騎,在北平更是根深蒂固。」
「只要陛下一句話,燕王願意幫地府清洗那些不聽話的凡人勢力,做陛下在陽間最鋒利的一把刀!」
「只求陛下開恩……」
姚廣孝再次重重磕了個頭。
「能在陽間,給燕王殿下留個『代天巡狩』的位置。小僧也願肝腦塗地,為地府效犬馬之勞!」
長街上死寂了一瞬。
只有那兩個被鎖著的生魂發出微弱的嗚咽。
黑無常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肚子壞水的老和尚。
那張黑臉上,慢慢裂開一個譏諷的弧度。
「想給我們陛下當狗腿子?」
黑無常冷笑一聲,聲音像刀子刮在生鐵上。
「行,你在這兒趴著。」
他一腳踢開擋路的姚廣孝,拖著鎖鏈大步走向鎮魂司大門。
「等著,我去通報一聲。看看陛下收不收你們這兩條斷了脊樑的流浪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