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,奉天殿。
殿門那塊被朱棣拆掉的門匾,留下的空蕩蕩的豁口,就像是大明王朝缺失的脊梁骨。
寒風順著豁口呼呼往裡灌。
朱元璋沒有坐在那把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龍椅上。
他像個丟了魂的木偶,頹然地癱坐在冰冷的金磚上。
那身曾經刀槍不入的舊戰甲,此刻松松垮垮地掛在他乾癟的身軀上。
左臉那塊剛結的血痂,透著一股不健康的烏黑色。
老朱的雙眼深陷,眼珠子裡布滿了渾濁的紅血絲,直勾勾地盯著散落一地的奏報。
「皇上……」
兵部尚書齊泰跪在三步之外,聲音抖得像寒風裡的破鑼。
他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急遞,每一封都像是催命符。
「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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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朱嘴唇微動,吐出一個乾澀的字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齊泰咽了口乾沫,哆哆嗦嗦地展開第一份奏摺。
「浙江布政使八百里加急。」
「杭州府城隍廟一夜傾塌。地底湧出黑玉,自動凝聚成……成陰天子法相。」
齊泰念到這兒,聲音開始發顫。
「全城百姓,無一阻攔。竟……竟然紛紛拿出僅剩的口糧,跪拜供奉……」
老朱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「繼續念。」
齊泰咬了咬牙,展開第二份。
「蘇州府急報。萬妖谷大妖率十萬妖兵屠城,守軍潰敗……」
他偷偷瞥了一眼老朱的臉色,趕緊加快語速。
「陰天子法駕降臨,一招秒殺大妖!十萬百姓開城門跪迎,高呼……高呼陰天子萬歲……」
「萬歲……」
朱元璋聽到這兩個字,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,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。
萬歲啊。
這天下,只有他朱重八才配得上這兩個字!
他為了這兩個字,要過飯,當過和尚,在死人堆里滾了半輩子!
可現在呢?
他大明的老百姓,寧可去給一個地底下冒出來的死鬼喊萬歲。
也不願意再認他這個皇上了!
「還有呢?」老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。
齊泰滿頭大汗,翻開最後一份奏報。
「山東急報。白蓮教打著幽冥旗號作亂,聚眾十萬……」
「楚江王率三萬寒冰鬼騎降臨,十萬暴民……瞬間被凍成冰雕,全軍覆沒!」
「啪嗒。」
齊泰手裡的奏摺掉在地上,他整個人癱軟在金磚上,連哭的力氣都沒了。
「皇上……天下十三省,各地的城隍廟、土地廟,全塌了啊!」
「老百姓現在只拜陰天子,不尊皇命了!大明……大明的根基,斷了啊!」
這些話,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鈍刀子。
在朱元璋的心頭,來回地、殘忍地拉扯著。
老朱僵坐在地上,呆呆地看著那些散落的急報。
他曾經以為,只要自己手段夠狠,只要把罪魁禍首殺掉。
哪怕是親手砍了最疼愛的孫子朱允炆的腦袋。
總能平息老九的怒火,換回地府的一線寬恕。
可他錯了,錯得離譜。
老九要的,根本不是什麼低頭認錯。
他要的,是徹底的、從頭到腳的毀滅!
是讓這大明皇權,在天下人面前,變成一灘臭不可聞的爛泥!
「皇上……」
老太監王景宏在一旁哭成了淚人。
「咱們……咱們該怎麼辦啊?」
「怎麼辦?」
老朱突然笑了。
笑聲悽厲、沙啞,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的絕望。
他抬起那雙布滿老繭的手,死死捂著胸口。
那裡,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地碎裂。
「咱的心,在滴血啊……」
老朱喃喃自語,眼淚混著血水,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淌。
他親手殺了孫子,沒換來寬恕。
他去閻王殿前磕頭,被一陣風像掃垃圾一樣扔了出來。
他引以為傲的十萬京營,連人家一根汗毛都沒碰到就全線崩潰。
現在,連他拼死護著的大明百姓,也徹底拋棄了他。
「大明……真的亡了……」
朱元璋仰起頭,看著空蕩蕩的奉天殿穹頂。
兩行渾濁的濁淚,無聲地滑落。
這種無能為力、眼睜睜看著自己畢生心血一點點腐爛的絕望感。
比拿刀子活剮了他,還要難受一萬倍!
……
就在老朱陷入極度絕望的時候。
「噠,噠,噠。」
一陣清脆的馬靴聲,打破了奉天殿的死寂。
朱棣穿著一身黑色的大氅,腰間挎著鋼刀。
身後跟著黑衣宰相姚廣孝,以及幾十個凶神惡煞的死士。
大步流星地跨進了大殿。
他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朱元璋,那雙陰鷙的眼睛裡,沒有半點父子之情。
只有看透一切的冰冷算計。
「父皇,您哭夠了嗎?」
朱棣走到台階下,停住腳步,冷冷地俯視著老朱。
朱元璋木然地轉過頭,看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四兒子。
「老四……你來幹什麼……」
「兒臣來,是替父皇分憂的。」
朱棣一揮手。
姚廣孝從寬大的袖袍里,掏出一份明黃色的捲軸,緩步走上前。
「父皇,大明的天已經塌了,您也累了。」
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。
「既然您護不住這江山,那這皇位,就交給兒臣來坐吧!」
姚廣孝將那份寫著「退位詔書」的捲軸,直接扔在了老朱的腳下。
「請皇上,按手印吧。」
姚廣孝雙手合十,聲音里透著股不加掩飾的逼迫。
朱元璋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退位詔書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連他自己的親兒子,也覺得他這個皇帝,當到頭了。
老朱沒有憤怒,也沒有大罵。
他只是極其緩慢地,撿起了那份詔書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,這位洪武大帝終於要認命屈服的時候。
「刺啦!」
老朱雙手猛地一用力。
竟然將那份退位詔書,硬生生地撕成了兩半!
「你想當皇帝?」
老朱抬起頭,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裡,突然爆出一團猶如迴光返照般的駭人精光。
他死死盯著朱棣,嘴角扯出一抹比鬼還難看的獰笑。
「你真以為,你拿了這破位置,就能去給老九當狗?」
「你真以為,老九會讓你舒舒服服地坐在這龍椅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