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,城東。
鎮魂司門前。
雪雖然早就停了,但這塊地方的死氣卻越來越重。
黑漆漆的大門常年緊閉,門頭上那三個血紅的大字,像是在往下滴著真血。
就連那些因為饑荒跑到這兒來磕頭的流民,也只敢遠遠地跪在百步開外。
誰也不敢跨進那陰風陣陣的核心地帶。
可是今天。
這片連飛鳥都不敢駐足的死地,卻迎來了一個不要命的。
「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」
一聲聲沉悶的木魚敲擊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砸著人的神經。
一個穿著破舊百衲衣的老和尚,正盤腿坐在鎮魂司正大門外不到三丈遠的地方。
他白眉及胸,滿臉的橘皮皺紋。
身下連個蒲團都沒墊,就這麼直接坐在結了黑冰的青石板上。
這人,正是少林寺方丈,枯木大師。
枯木大師閉著眼睛,嘴裡念念有詞。
手裡那根油光鋥亮的木槌,不緊不慢地敲擊著木魚。
「如是我聞,一時佛在忉利天,為母說法……」
他誦念的是《地藏菩薩本願經》。
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直擊人心的穿透力。
甚至連周圍呼嘯的寒風,在這誦經聲中,似乎都變得柔和了幾分。
隨著經文的不斷誦出。
枯木大師的身上,竟然隱隱散發出一層淡淡的金色佛光。
這佛光雖然微弱。
但在這漆黑陰冷的死氣中,就像是一盞風中殘燭。
硬生生地將那些試圖靠近他的幽冥陰風,給逼退了三尺遠。
「快看!那老和尚身上發光了!」
遠處跪著的流民們眼尖,指著枯木大師驚呼起來。
「真神仙啊!這不會是活菩薩下凡了吧?」
一個老頭揉了揉眼睛,激動得聲音直抖。
「你看他連鎮魂司的門檻都敢坐!活閻王都沒把他怎麼著!」
老百姓哪懂什麼佛門道門,在他們眼裡,敢在閻王爺門前念經還不死的,那就是真佛。
「大師!求您大發慈悲,給大明留條活路吧!」
幾個書生模樣的窮京官,也混在流民堆里,這會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衝著枯木大師連連磕頭。
枯木大師連眼皮都沒抬。
他敲擊木魚的速度依舊是不疾不徐,寶相莊嚴。
他這次下山,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來的。
司徒雷死了,龍虎山天師成了血霧。
大明皇室也徹底癱瘓了。
這天下,已經被這股從地下冒出來的沖天怨氣,折騰成了人間煉獄。
枯木自詡佛法高深,修了八十年的閉口禪。
他覺得,這活閻王既然是含冤而死,那心裡必然有極大的怨念。
只要自己誠心誦念地藏經,以佛門大慈大悲之法,超度這滿城的幽冥死氣。
定能感化這位執念太深的陰天子,讓他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
「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。」
枯木大師在心裡默念了一句。
身上的金光更盛了幾分,經文的誦念聲也越發宏亮。
「地藏菩薩,誓願宏深。眾生度盡,方證菩提……」
這聲音順著黑漆大門的縫隙,硬生生地鑽進了鎮魂司里。
……
幽冥界,森羅殿。
沈長淵斜靠在白骨王座上,手裡把玩著那枚骨扳指。
半空中的幽冥水鏡里,正清晰地映照著坐在門外念經的枯木大師。
那陣陣木魚聲,混著枯木那自以為悲天憫人的誦經聲。
在空曠的森羅殿裡來回迴蕩。
「這老禿驢,是不是念經念傻了?」
白無常飄在半空,用破蒲扇掏了掏耳朵,一臉嫌棄。
「跑咱們這兒來超度?他以為這是他們少林寺的後院呢?」
黑無常提著鎖鏈,黑著一張臉,眼底滿是戾氣。
「陛下,這老東西身上的那點金光,看著真礙眼。」
「屬下這就上去,把他的木魚塞進他嘴裡,看他還怎麼念!」
沈長淵沒說話。
他修長的手指在骷髏扶手上停了下來。
那雙跳動著幽藍業火的眸子,冷冷地盯著水鏡里寶相莊嚴的枯木。
「以身飼虎?超度本座?」
沈長淵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諷的冷笑。
他這輩子。
最噁心的就是這幫滿口仁義道德、動不動就講什麼慈悲為懷的神棍!
「我被綁在法場上砍頭的時候,這些禿驢在廟裡敲木魚。」
沈長淵站起身,寬大的九幽冕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。
「朱允炆害死十萬百姓的時候,他們在跟大明皇帝談香火錢。」
「現在大明快亡了,老子把這桌子掀了。」
他冷笑出聲,眼神里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涼的暴戾。
「他倒跑出來裝大尾巴狼,要超度老子的怨氣了?」
沈長淵一步跨下白骨階梯。
「既然他這麼喜歡念經。」
「那本座就親自出去,聽聽他這八十年的佛法,到底能不能超度得了我這地獄裡的業火!」
……
陽間,鎮魂司門前。
枯木大師的木魚聲越來越急。
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,那層金色的佛光也開始隱隱有些不穩。
他低估了這裡的死氣。
鎮魂司門前凝聚的,不僅僅是老九一個人的怨氣。
而是整個大明被冤死的亡魂,和百萬陰兵的沖天死氣!
他這八十年的修為,在這股力量面前,簡直就像是大海里的一葉扁舟,隨時都會被掀翻。
「咔嚓。」
突然,一聲細微的碎裂聲響起。
枯木大師手裡的那根油光鋥亮的木槌,竟然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!
一股極度陰寒的氣息,順著木槌直接鑽進了他的掌心。
老和尚手一抖,差點把木魚掉在地上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,深陷的眼窩裡閃過一絲驚駭。
就在這時。
「嘎吱——」
那扇緊閉了不知道多久的黑漆大門。
突然,向兩側緩緩滑開!
一股比剛才狂暴十倍、百倍的幽冥陰風,像決堤的洪水一樣,從門內噴涌而出!
「轟!」
這陰風沒有發出任何呼嘯聲,卻帶著排山倒海的恐怖巨力。
直接撞在了枯木大師身上那層淡淡的金色佛光上。
「噗嗤!」
只是一瞬間。
那層被流民們視為真神顯靈的佛光,就像是個脆弱的肥皂泡,被當場戳破!
枯木大師如遭雷擊。
他那枯瘦的身體直接被掀飛出去兩丈遠,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手裡的木魚滾落一旁,碎成了兩半。
「哇」的一聲。
老和尚噴出一大口鮮血,染紅了胸前破舊的百衲衣。
「神仙……神仙被打吐血了!」
遠處跪著的流民和書生們嚇得連連倒退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枯木大師捂著胸口,艱難地抬起頭。
大門內。
一片濃郁到化不開的黑色死氣中。
一個穿著九幽玄龍冕服、頭戴十二旒平天冠的高大身影。
緩緩地走了出來。
那人單手負在身後。
那雙跳動著幽藍業火的眸子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趴在血泊里的老和尚。
「少林寺的方丈?」
沈長淵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絕對的降維碾壓。
震得枯木大師耳膜生疼。
「你想超度本座?」
沈長淵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,緩步走下台階。
他走到枯木大師面前,停下腳步。
「本座就站在這裡。」
「來,把你肚子裡那些大慈大悲的經文,都念出來給本座聽聽。」
枯木大師強忍著五臟六腑的劇痛,掙扎著坐起身。
他雙手合十,強裝鎮定。
「阿彌陀佛。陰天子施主,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。」
「你執念太深,造下無邊殺孽。若不放下屠刀,必將萬劫不復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沈長淵冷冷地吐出兩個字。
他突然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虛虛一握。
「呃——!」
枯木大師雙眼暴凸,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嚨。
他感覺自己的脖子被一隻看不見的冰冷巨手死死掐住,直接從地上提到了半空中!
「你算什麼東西,也配教本座做事?」
沈長淵看著在半空中瘋狂掙扎的老和尚,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。
「大明皇帝殺我的時候,你在哪兒?」
「朱允炆害死十萬百姓的時候,你的慈悲又在哪兒?」
他每說一句話,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。
枯木大師的臉憋成了紫紅色,雙腿在半空中無力地亂蹬。
「現在大明快亡了,老子把這桌子掀了。」
沈長淵冷笑出聲,聲音里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涼的暴戾。
「你倒跑出來裝大尾巴狼,要超度老子的怨氣了?」
「本座的規矩,就是這片天的新規矩!」
「你那點可笑的佛法,在幽冥面前,連個屁都不是!」
沈長淵猛地一甩手。
「砰!」
枯木大師被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,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刺耳。
老和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連念佛號的力氣都沒了。
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終於浮現出了深深的恐懼和絕望。
他引以為傲的八十年佛法,在這絕對的毀滅力量面前,簡直不堪一擊。
「黑白無常。」
沈長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冷酷地下達了法旨。
「屬下在!」
兩尊高大的鬼將從門內飄出,恭敬地低頭。
「這老禿驢既然喜歡念經。」
沈長淵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殘忍。
「那就把他拖進拔舌地獄。」
「把他的舌頭拔了,看看他沒有舌頭,還能不能念出這滿口的大慈大悲!」
「遵法旨!」
黑無常獰笑一聲,手裡的玄鐵鎖鏈「嘩啦」一抖。
直接套住了枯木大師的脖子。
「不……老衲……」
老和尚絕望地掙扎著,但半透明的生魂已經被鐵鏈死死鎖住。
黑無常像拖死狗一樣,拖著一代少林方丈,轉身走進了鎮魂司的大門。
悽厲的慘叫聲,漸漸消失在黑暗中。
門外。
那些原本還指望老和尚救命的流民和官員,早已經嚇得作鳥獸散。
只留下滿地的腳印,和一個摔成兩半的破木魚。
沈長淵站在台階上,冷眼看著這空蕩蕩的長街。
就在這時。
徐妙雲穿著黑色的勾魂使勁裝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。
「啟稟陛下。」
徐妙雲單膝跪地,聲音清冷。
「燕王朱棣,帶著大寧衛的三十萬兵馬和寧王朱權……」
她頓了頓,語氣里透著一絲古怪。
「打著『清君側』的旗號,已經把大明皇宮給圍了。」
沈長淵挑了挑眉。
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冷笑。
「哦?這老四,動作倒挺快。」
他轉身往大殿裡走去。
「走,看看這齣『父慈子孝』的好戲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