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溝河畔。
冰封的河面,在戰馬的鐵蹄下發出沉悶的斷裂聲。
天剛蒙蒙亮。
李景隆坐在高大的戰車上,被幾百個親兵簇擁著。
他穿著那套金光閃閃的明光鎧,手裡搖著一把附庸風雅的摺扇,哪怕冷風颳得臉生疼,這排場也絕不能掉。
「傳令前軍,渡河!」
李景隆拿摺扇一指對岸。
「告訴將士們,對面就是一群反賊!什麼狗屁陰天子,什麼活閻王,全是他媽的妖言惑眾!」
「今天本國公就要讓他們看看,什麼是大明正統的百萬雄師!」
戰鼓擂響,號角齊鳴。
五十萬南軍像一片黑色的汪洋,朝著白溝河對岸壓了過去。
兵力是燕軍的幾倍,這仗怎麼看都是閉著眼贏。
對岸的燕軍大營,寂靜得可怕。
朱棣騎在黑馬上。
他披頭散髮,雙眼通紅,胸前那塊「守門」黑鐵令牌被他死死攥在手裡。
他看著對面黑壓壓的大軍,不僅沒有害怕,反而笑了起來。
笑得像個徹底瘋掉的賭徒。
「老九在天上看著咱們呢!」
朱棣猛地拔出寶劍,轉頭衝著身後那些同樣被厲鬼嚇出心理陰影的燕軍怒吼。
「殺光他們!用他們的命,換咱們死後不下地獄!」
「殺!」
燕軍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,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瘋勁,瞬間蓋過了南軍的戰鼓。
戰鬥,瞬間打響。
李景隆在戰車上看得直撇嘴。
「匹夫之勇。前軍穩住陣型,火槍營準備——」
他的話還沒說完。
「嗚——」
一陣極度刺耳的鬼嘯聲,突然從白溝河的冰層底下傳了出來!
那聲音根本不像是陽間的東西能發出來的,就像是用生鏽的鐵鋸在瘋狂拉扯耳膜。
「什麼動靜?」
李景隆手一抖,摺扇差點掉地上。
緊接著。
「轟!」
堅硬的冰層突然炸裂開來!
不是被火炮炸的,而是被一股濃郁到極點的黑色死氣強行頂開的!
無數道渾身長滿紅毛、散發著刺鼻惡臭的巨大虛影,像噴泉一樣從地底鑽了出來。
那些是在太行山脈把燕軍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深淵厲鬼!
雖然沈長淵這次只是放出了它們的虛影。
沒有實體攻擊,但那種純粹的死亡威壓和沖天的怨氣,卻是實打實的。
「吼——!」
幾百道厲鬼虛影在半空中盤旋,空洞的眼眶裡噴射出猩紅的血光。
它們衝著南軍的大陣,發出一陣陣悽厲的嘶吼。
「媽呀!真有鬼啊!」
前排的大明士兵瞬間嚇破了膽,手裡的盾牌「噹啷」一聲砸在腳背上。
更要命的是那些戰馬。
畜生對死氣的感知比人更敏銳。
「嘶——」
剛才還列陣整齊的戰馬,突然集體發狂。
它們不管騎兵怎麼抽打,四條腿一軟,「撲通撲通」全癱在了冰面上。
屎尿齊流,有的直接被嚇破了苦膽,口吐白沫當場暴斃。
原本嚴密的南軍陣型,瞬間亂成了一鍋粥。
「王爺!顯靈了!陰天子顯靈保佑咱們了!」
姚廣孝激動得從騾子上跳了下來,指著天上的厲鬼虛影大喊。
朱棣看著這一幕,激動得渾身發抖。
老九這是在幫他!這說明他那塊掃大門的牌子管用了!
「弟兄們!天命在燕!給我殺!」
朱棣一夾馬腹,一馬當先沖了出去。
「一個活口都不留!」
燕軍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,順著冰面瘋狂地撞進了南軍潰散的大陣。
這根本不是打仗,這是一面倒的屠殺。
南軍士兵被厲鬼虛影嚇破了膽,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,轉身就跑。
互相踩踏,掉進冰窟窿里淹死的,比被刀砍死的還多。
……
而在中軍戰車上。
李景隆早就傻眼了。
他那套熟讀的兵法裡,可沒教過怎麼對付天上飄著的紅毛厲鬼啊!
「國公爺!前軍頂不住了!燕賊殺過來了!」
副將渾身是血地跑過來,扯著嗓子喊。
「您快下令組織督戰隊啊!」
「督你媽個頭!」
李景隆一把掀翻了副將。
他看著遠處像殺神一樣衝過來的朱棣,再看看天上那些張牙舞爪的鬼影。
他那點附庸風雅的膽子,瞬間縮成了芝麻綠豆。
「這他娘的是閻王爺在幫朱老四打仗!咱們凡人拿什麼打!」
李景隆毫不猶豫地做出了一個讓他名留青史的決定。
他扯下身上那件扎眼的明光鎧,隨手一扔。
一把奪過旁邊親兵的戰馬。
翻身上馬,甚至連一句撤退的命令都沒下。
「駕!」
這位大明南軍的最高統帥。
就這麼丟下他的五十萬大軍。
第一個,調轉馬頭,跑了!
「主帥跑了!曹國公跑了!」
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。
這句話,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五十萬大軍,徹底崩潰。
兵敗如山倒。
白溝河的冰面,瞬間被鮮血染成了刺目的暗紅色。
……
一天一夜的狂奔。
李景隆連換了三匹馬,跑得大腿內側全磨破了皮,鮮血把褲子都染紅了。
他不敢回京城見老朱。
五十萬大軍就這麼讓他給扔了,老朱還不活剝了他皮?
他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在金陵城外亂轉。
突然,他抬起頭,看到了城東方向,那股直衝雲霄的黑色死氣。
「鎮魂司……」
李景隆咽了口乾沫,眼裡突然閃過一絲病態的瘋狂。
「朱老四能靠著活閻王打贏,我李景隆憑什麼不行!」
他腦子裡的邏輯已經完全扭曲了。
「皇帝馬上就要完了,這天下以後是地府說了算!」
「我去投誠!我拿大明的軍機情報去換命!」
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瘋了似地催動戰馬,直奔鎮魂司而去。
……
深夜。
鎮魂司那高大的黑漆大門外,冷風刺骨。
「撲通!」
李景隆從馬上滾下來,連滾帶爬地撲到青石台階上。
他顧不上滿地的冰渣子,雙膝跪地,把頭磕得「砰砰」直響。
「罪臣李景隆,叩見陰天子陛下!」
他扯著嗓子大喊,聲音里透著股毫無底線的諂媚。
「求陛下開恩!給罪臣一條生路吧!」
大門緊閉,只有兩旁的慘綠燈籠在風中搖晃。
門縫裡透出的陰風,凍得他直打哆嗦。
李景隆見沒動靜,急了。
他趕緊從懷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。
「陛下!這是大明京城所有的城防圖,還有各地駐軍的兵力布防!」
他把圖紙高高舉起,像條搖尾乞憐的狗。
「罪臣願意把這些全獻給地府!只求陛下能在鎮魂司里,給罪臣留個掃地倒夜香的差事!」
「只要能保命,罪臣願意世世代代給地府當奴才!」
這話喊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。
為了活命,他連大明最後的底褲都給賣了。
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。
「嘎吱——」
那扇黑漆大門,緩緩開了一條巴掌寬的縫隙。
一股濃郁的死氣噴了出來,直接把李景隆手裡的城防圖吹成了漫天的紙屑。
「這……」李景隆傻眼了,剛想去撿。
大門裡,傳出一個極其漏風的公鴨嗓。
「喲,老黑你看,這凡間的官兒,還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。」
白無常甩著長舌頭,探出半個慘白的腦袋。
那雙沒有瞳孔的白眼,上下打量著跪在雪地里的李景隆,滿臉都是嫌棄。
「逃兵也敢來咱們鎮魂司要飯?」
黑無常黑著一張臉飄了出來,手裡提著冰冷的玄鐵鎖鏈。
「神君!我不是逃兵!我是來棄暗投明的!」
李景隆嚇得連連磕頭,「我有用!我懂兵法!我能幫陛下打天下!」
「打天下?」
白無常咯咯笑了起來,手裡的破蒲扇指了指李景隆。
「你五十萬人打不過人家十幾萬,還第一個帶頭跑路。就你這懂兵法?」
「我們陛下養頭豬,都比你能打。」
李景隆被懟得臉色煞白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「我們陛下說了。」
黑無常冷哼一聲,手腕猛地一抖。
「嘩啦!」
鐵鏈像毒蛇一樣,直接纏住了李景隆的脖子。
「咱們這兒掃大門的,也是要看骨氣的。」
黑無常手上猛地發力,聲音冷酷到了極點。
「像你這種賣國求榮的軟腳蝦,連在鎮魂司倒夜香都不配!」
「呃……神君饒命……」
李景隆雙腳離地,臉憋成了紫紅色,拼命掙扎。
「陛下法旨。」
白無常在旁邊冷笑著宣判。
「打仗不行,逃跑第一。這種廢物,留著也是浪費陽間的糧食。」
「直接抽魂,扔進枉死城,讓他去給那大明太子作伴吧!」
「不——!」
李景隆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。
「刺啦!」
生魂被硬生生地從肉體裡薅了出來。
那具失去了靈魂的肉身,「撲通」一聲砸在台階上。
曾經的大明曹國公,統帥五十萬大軍的主將。
就這麼像條野狗一樣,死在了鎮魂司的門前。
……
森羅殿內。
沈長淵斜靠在白骨王座上,看著幽冥水鏡里的這一幕,不屑地收回了目光。
「大明的底子,算是徹底爛透了。」
他轉過頭,看向站在一旁的徐妙雲。
「徐妙雲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徐妙雲恭敬地上前一步。
「白溝河那邊的五十萬生魂,收得怎麼樣了?」
沈長淵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。
「回陛下,三千勾魂使已經全部拘拿完畢。正在押往十八層地獄篩選。」
徐妙雲聲音清冷,「只是……」
她猶豫了一下,抬起頭。
「朱棣在白溝河大勝後,沒有休整。直接帶著人馬,兵圍金陵城了。」
「哦?」
沈長淵挑了挑眉,眼底閃過一絲戲謔的冷光。
「這老四,還真是等不及要坐那把椅子了。」
他站起身,寬大的九幽冕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。
「既然他急著來送死,那本座就去看看,他這齣逼宮的大戲,準備怎麼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