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的廣場上,朱棣像條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狗。
哆哆嗦嗦地咬破手指,在那張泛著死氣的羊皮卷上畫了押。
那一滴精血化作黑色的骷髏印記,死死烙印在捲軸上的畫面,看得人觸目驚心。
殿外的風雪雖然停了,但那股子透進骨頭縫裡的寒意,卻比之前更甚。
這一切。
透過奉天殿那扇被轟得稀爛的殿門,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大殿深處,那個癱瘓在床的老人眼中。
朱元璋躺在那張發霉的金絲楠木龍床上。
他那隻唯一還能動的右眼,死死地盯著殿外廣場上發生的那一幕。
瞳孔因為極度的震怒和絕望,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!
「呃……嗬嗬……」
老朱的喉嚨里,發出一陣猶如拉破風箱般的怪響。
他想嘶吼,想跳起來拔刀砍了外面那個丟盡祖宗臉面的逆子!
可他偏癱的身子根本不聽使喚。
只能像截枯木一樣僵在床上,任由那股混著血腥味的口水,順著歪斜的嘴角瘋狂地往下淌。
他看到了什麼?
他看到了自己那個野心勃勃、一直以「像老子」自居的四兒子。
為了坐上那把已經被一腳踹成木頭渣子的破龍椅。
竟然像條狗一樣,跪在泥水裡,向老九那個逆子搖尾乞憐!
甚至!
甚至還咬破手指,簽下了那份寫著「世代為奴」的羊皮契約!
「世代為奴……」
老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一把生鏽的鈍刀子,來來回回、狠狠地切割著。
那可不是他朱棣一個人的賣身契啊!
那是把整個大明皇室!把老朱家的列祖列宗!把你老子我打下來的江山!
連皮帶骨地扒下來,扔在地上讓人家踩啊!
這就意味著,以後大明的皇帝,不再是受命於天的天下共主。
而是一個被地府牽著狗鏈子的傀儡!
逢年過節,大明皇帝不祭祖宗,得去祭拜那個活閻王!
「畜生!你個畜生啊!」
老朱在心裡絕望地咆哮。
他那隻唯一能動的右手,死死地摳著床板。
指甲蓋硬生生被粗糙的木刺掀翻,鮮血淋漓,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。
他辛辛苦苦、要過飯、當過和尚、在死人堆里滾了半輩子才打下的江山。
他防了驕兵悍將一輩子,連藍玉都敢殺。
結果呢?
大明的江山,沒有被外敵攻破。
反而被自己最看重的兩個兒子,聯手給撕成了碎片!
一個在天上當神仙,把大明當玩具一樣踩在腳底。
一個在地上當狗,為了點可笑的權利,把老朱家的尊嚴賣了個乾乾淨淨!
「老九……你這招……太狠了……」
老朱死死盯著半空中,那尊逐漸消散的九幽法身。
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那句「留其狗命,看大明覆滅」的真正含義。
肉體上的折磨算什麼?
這種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在乎的東西、自己拼盡一生維護的尊嚴。
被自己的親兒子,像扔垃圾一樣扔掉的屈辱感。
才是這世上最殘忍的凌遲!
「呃!」
極度的悲憤、屈辱、絕望,像是一座噴發的火山,瞬間衝破了老朱那副殘破身軀的極限!
「噗——!」
朱元璋猛地瞪大了眼睛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一大口濃黑如墨、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淤血。
像噴泉一樣,從他歪斜的嘴角狂噴而出!
這口血,直接噴在了那頂發黃的明黃色床帳上,濺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。
「皇爺!」
一直縮在床腳裝死的王景宏,嚇得魂飛魄散。
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,想去擦老朱嘴角的血。
但已經晚了。
老朱那隻一直死死盯著殿外的右眼。
眼白猛地往上一翻,露出一大片毫無生氣的灰白。
那隻摳著床板的右手,「啪嗒」一聲,無力地垂落在床沿上。
胸口那微弱的起伏,徹底停止了。
大明開國皇帝。
一代梟雄洪武大帝。
就這樣,在這個寒風刺骨、充滿死氣的破敗寢宮裡。
瞪著眼睛,帶著無盡的憋屈、恥辱和悔恨。
活生生地,被氣死了!
「皇爺啊——!」
王景宏發出一聲比夜貓子還要悽厲的哭嚎。
他撲在老朱的屍體上,哭得撕心裂肺,連滾帶爬地往外跑。
「皇爺駕崩了!皇上駕崩了!」
老太監破了音的乾嚎聲,在空曠的奉天殿裡迴蕩。
傳到了正在廣場上、像條喪家犬一樣準備去給主子辦事兒的朱棣耳朵里。
朱棣的腳步猛地一頓。
他轉過頭,看向那座黑漆漆的大殿深處。
眼神里沒有一絲悲痛,反而閃過一抹如釋重負的瘋狂。
「老頭子,終於死了。」
朱棣摸了摸懷裡那張按了血手印的退位詔書,嘴角勾起一抹獰笑。
他現在,才是名正言順的皇帝!
哪怕是給老九當狗,那也是戴著皇冠的狗!
「大師,聽見沒?老頭子咽氣了。」
朱棣轉頭看向身後的姚廣孝,一腳踹翻了腳邊的半截門匾。
「這大明的天下,現在是咱們的了!」
姚廣孝倒三角眼裡精光直冒,趕緊雙手合十。
「恭喜皇上,賀喜皇上!臣這就去安排發喪事宜。」
「發什麼喪!」
朱棣一把揪住老和尚的衣領,眼底滿是嗜血的凶光。
「老十七那條野狗都打到南門了!」
「主子給的任務要是完不成,咱們今晚就得去油鍋里洗澡!」
他拔出那把沾滿泥水的寶劍。
「走!去南門!」
「拿老十七的腦袋,來祭本王這新登基的龍椅!」
……
與此同時。
幽冥界,黃泉路盡頭。
迷霧翻滾,陰氣森森。
這裡沒有白天黑夜,只有永遠不會熄滅的慘綠鬼火。
「嘩啦,嘩啦。」
鐵鏈拖地的聲音,打破了黃泉路的死寂。
黑白無常像兩尊煞神一樣,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。
在他們身後,拖著一條粗壯的玄鐵鎖魂鏈。
鎖鏈的另一頭。
鎖著一個剛剛從陽間拘下來的新魂。
這生魂穿著一身破爛的龍袍,半透明的身體因為靈魂撕裂的痛苦,正在瘋狂地扭曲著。
他那張原本威嚴霸氣的臉,此刻布滿了驚恐和迷茫。
還在下意識地保持著生前發號施令的姿態。
「放肆!你們這些狗奴才!」
生魂一邊在地上被拖得直打滾,一邊扯著嗓子咆哮。
「咱是大明皇帝朱重八!你們敢鎖咱!咱要誅你們的九族!」
這位剛剛在陽間咽氣、憋屈而死的老朱。
顯然還沒認清自己現在的處境。
「大明皇帝?」
走在前面的白無常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他搖著那把破蒲扇,甩著猩紅的長舌頭,那雙沒有瞳孔的白眼上下打量著老朱。
「噗嗤!」
白無常沒忍住,直接笑噴了。
「老黑你聽聽,這老頭死了還不忘擺譜呢。」
白無常一腳踩在老朱那半透明的臉上,用力碾了碾。
「還大明皇帝?你那大明江山,剛才不是已經被你四兒子賣給咱們陛下了嗎?」
「什麼?!」
老朱的生魂猛地一哆嗦,被踩在地上的臉扭曲成了麻花。
他在陽間雖然被氣死了,但靈魂的記憶還在。
聽到這句話,那股子比死還難受的屈辱感,再次湧上心頭。
「你個瞎了眼的狗東西,也敢踩咱的臉!」
老朱拼命掙扎著,想要去咬白無常的腿。
「啪!」
黑無常黑著一張臉,手裡的鐵鏈猛地一抖。
直接抽在老朱的背上,抽得他生魂冒起一陣黑煙,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。
「到了地府還敢狂?」
黑無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神冷漠到了極點。
「在我們陰天子陛下面前,別說是大明皇帝。」
黑無常指了指旁邊那條腥臭翻滾的忘川河。
「就是天上的玉皇大帝來了,犯了規矩,也得給老子老老實實地趴著!」
他猛地一拽鐵鏈,將老朱像拖死狗一樣從地上提了起來。
「走吧,大明開國皇帝。」
黑無常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譏笑。
「咱們陛下可是特意吩咐過。」
「你的待遇,可比你那大兒子,要『優厚』得多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