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李……李善長?」
老朱那半透明的魂體猛地打了個哆嗦,牙齒上下磕碰,發出細碎的「咯咯」聲。
他想伸手去抓白無常的袖子。
「啪。」
黑無常反手就是一抖鎖鏈,鐵環卡在老朱的喉結處。
冰碴子似的死氣直接勒進皮肉里。
「少他娘的磨嘰!打卡要遲了,扣老子工資你補啊?」
話音剛落。
黑無常粗壯的胳膊往前一掄。
「啊——!」
老朱雙腳瞬間離地,像個斷了線的破風箏,直接被硬生生扯上了半空。
陰風順著他張開的嘴巴倒灌進去,把那聲慘叫堵在了嗓子眼裡。
白無常踩著一團黑霧悠哉悠哉地飄在旁邊。
那把破蒲扇扇出來的風,夾著股陳年老墳里的霉味兒,全撲在老朱臉上。
「老黑,你慢點拽,這老登本來就腦子不好使,別給甩散黃了。」
「散不了,禍害活千年呢。」黑無常頭都不回。
老朱被拖在半空中,脖子被勒得發緊,雙手死死摳著那根黑鐵鏈。
指甲蓋在鐵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冷風像刀片子一樣,一層層削著他的魂體。
他費勁地往下瞥了一眼。
紫禁城的琉璃瓦早沒了金光。
灰濛濛的死氣罩在宮牆上,像個長了毛的破木盒子。
幾個穿黑甲的陰兵正站在奉天殿的台階上,用槍桿子戳著滿地的碎肉。
「看啥呢?」
白無常長舌頭一甩,卷了片雪花塞嘴裡嚼。
「心疼你那老破小房產?別看了,你那好兒子老四正忙著收拾殘局呢。」
老朱胸口一陣悶痛,喉嚨里發出「呼哧呼哧」的喘息。
老四。
那個連親爹都敢下黑手的畜生!
他想罵人,風卻把嘴堵得嚴嚴實實。
黑無常加快了速度,腳底下的黑雲拉出一條長長的尾跡。
金陵城被遠遠拋在後面。
大片大片的土地出現在老朱視線里。
這不看還好,一看。
老朱的眼珠子差點直接瞪出眼眶。
一條乾涸見底的長河橫在平原上。
像一條肚皮朝天、爛成骨頭架子的死蛇。
那是黃河!
河床上全是一道道寬得能塞進腳丫子的裂縫。
泥土翻卷著,透出一種病態的死灰色。
空氣里沒有半點水汽,全是嗆人的土腥味和刺鼻的腐臭。
「這……咱的河……」
老朱眼角滲出幾滴紅褐色的血水。
他養了二十多年的大明,怎麼就變成這副鬼德性了!
「你的河?」
黑無常冷笑一聲,鐵鏈子猛地往下沉了半丈。
「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,現在這是亂葬崗!」
老朱隨著鐵鏈下墜,視線被迫拉近了地面。
前面是個村子。
村口的歪脖子樹上,光禿禿的連塊樹皮都沒剩下。
幾隻皮包骨頭的野狗趴在樹根底下,正為了半塊看不出形狀的骨頭互相撕咬。
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屍臭味直衝腦門。
老朱半透明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。
他乾嘔了兩聲,除了吐出兩團白氣,什麼都沒吐出來。
村子裡的土牆塌了一半。
牆根底下,架著一口燒得烏黑的破鐵鍋。
底下的火苗子快熄了,鍋里咕嘟咕嘟冒著黃濁的水泡。
一個女人蹲在鍋邊。
頭髮結成一塊塊的硬餅,眼窩深陷下去,骨頭都快從皮里戳出來了。
她手裡拿著個東西,正往鍋里扔。
老朱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那東西。
那是一截小巧的、還帶著點青紫淤血的……小胳膊。
孩童的胳膊。
「不……別……」
老朱魂體劇烈扭曲,雙手抓著鐵鏈,想往下撲。
「別吃……那是人啊……」
「喲,心疼了?」
白無常飄過來,扇子骨敲了敲老朱的肩膀。
「換子而食,這成語咋念來著?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。」
他那張沒有五官的白臉上,扯出一個滑稽又殘忍的褶子。
「你那寶貝太孫砸龍脈的時候,手可比這穩多了。」
白無常砸了咂嘴。
「十萬人的精血啊,『砰』的一下就沒了。這村里才哪到哪,前菜都算不上。」
「不是……允炆他……」
老朱哆嗦著嘴唇,想給孫子找點藉口。
「不是啥?不是故意的?」
黑無常停在半空,猛地轉過身。
黑臉湊到老朱面前,那雙白眼仁里全是暴躁。
「底下那十萬個被扯碎的冤魂剛來報到的時候,也是這麼問的!」
黑無常唾沫星子噴在老朱臉上。
「結果呢?你把鍋甩給那個一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老九,直接砍了人家的腦袋!」
他用力一扯鏈子,勒得老朱直翻白眼。
「現在人家老九成了咱們地府的頂頭上司。」
「你這大明,就是活該被他一點點拆成爛泥!」
老朱像灘爛肉一樣掛在鐵鏈上。
他看著底下那女人把小胳膊撈出來,呆滯地啃咬著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大明沒救了。
不是老九不給活路,是這世道,被他朱重八自己親手給掐死了!
悔恨像一群螞蟻,順著他魂體的脈絡瘋狂啃噬。
如果當年他沒有偏心。
如果當年他信了錦衣衛的摺子。
大明何至於變成現在這個連鬼都不如的煉獄!
「行了老黑,別跟他廢話了。」
白無常看了看天色。
「這老登身上那股子餿味熏得我頭疼。趕緊送貨。」
黑無常轉過身,腳下黑雲翻滾。
兩人拖著死魚一樣的老朱,一頭扎進了前方的茫茫黑霧裡。
不知道飛了多久。
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。
空氣里的腐臭味漸漸被一股濃烈的硫磺味和焦糊味代替。
前方的黑霧散開一條縫。
一座高聳入雲的黑色牌樓若隱若現。
牌樓兩邊掛著兩串綠油油的人頭燈籠。
門楣上刻著幾個歪七扭八的血字。
鬼門關。
老朱的魂體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戰。
他感覺脖子上的鐵鏈猛地一松。
「吧唧。」
他重重地摔在滿是黑色骨渣的地上,砸出一身灰。
「哎喲,腰閃了……」老朱哼唧著想爬起來。
「老黑,你看前面那誰。」
白無常沒搭理地上的老朱,用扇子指了指鬼門關底下。
「我就說他是個急性子吧,這都等出火星子了。」
老朱趴在地上,順著白無常指的方向抬起頭。
鬼門關那兩扇黑鐵大門底下。
站著個佝僂的人影。
那人穿著一身被油鍋炸得破破爛爛的大明官服。
臉上全是燎泡和翻卷的爛肉,半個鼻子都沒了。
他右手死死攥著一根手腕粗的鐵鞭。
鞭子上還往下滴著燒開的滾油,「呲啦呲啦」地冒著黃煙。
老朱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。
呼吸卡在嗓子眼裡,進不去出不來。
那張爛臉,就算被炸成了肉泥,他那輪廓老朱也認得出來!
李善長!
當年大明開國第一文臣,被他找藉口抄了全家、連個收屍的都沒留下的老兄弟!
白無常清了清漏風的嗓子,兩手攏在嘴邊,衝著牌樓底下大喊。
「老李!你的外賣到了!」
他嘿嘿笑了一聲。
「這單可沒買運費險,拒收不退款啊!」
站在門底下的人影緩緩抬起頭。
那隻剩下個窟窿的左眼,死死釘在趴在地上的老朱身上。
「朱重八……」
李善長喉嚨里擠出一聲漏氣的破音。
他抬起右手,那根燒紅的鐵鞭在半空中甩出一道火星子,「啪」的一聲抽在骨磚上。
「你讓我等得。」
李善長咧開那張沒有嘴唇的血盆大口。
「皮都癢了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