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張慘白的骷髏臉越湊越近,空洞的眼窩裡跳動著綠瑩瑩的磷火。
蔣瓛手裡那把繡春刀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「嘶啦」聲。
「陛下,臣在地下這油鍋里,天天被炸得皮開肉綻,就盼著您老人家下來做伴呢。」
蔣瓛咧開那半張還有皮肉的嘴,笑得比鬼哭還難聽,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嘶啞。
「那活閻王的手段,您老人家也領教了吧?咱大明的天下,這回是真的徹底玩完了,啊?哈哈哈哈!」
朱元璋趴在地上,渾身打著擺子,那雙曾經鷹隼般銳利的老眼,此刻充滿了恐懼和絕望。
他拼命往後縮,雙手胡亂揮舞著,試圖擋住蔣瓛那張恐怖的臉。
「滾!給咱滾開!」
老朱扯著嗓子嚎,聲音卻乾癟得像個破風箏,一點底氣都沒有。
「喲,還擱這兒擺皇帝譜呢?」
蔣瓛一腳踩在老朱那半透明的龍袍上,腳底碾了碾,嘴角滿是嘲弄。
「您看看您現在這副德性,像條死狗一樣被拴在鐵鏈子上,還有什麼資格跟咱們擺譜?」
黑無常站在旁邊,冷眼看著這一幕,手裡的鎖魂鏈繃得筆直。
「行了,別墨跡了。」
他粗暴地拽了一把鐵鏈,老朱像個破布袋一樣被拖著往前滑行。
「哎喲!」
老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捂著脖子,感覺靈魂都要被撕裂了。
「陛下交代了,要把他帶去森羅大殿。」
白無常搖著破蒲扇,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煽風點火。
「你這前朝的錦衣衛頭子,要是誤了陛下的事,當心再拔你一次舌頭!」
蔣瓛聽到「陛下」兩個字,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熄滅,縮了縮脖子,趕緊退到一旁,畢恭畢敬地彎下腰。
「是是是,小人不敢耽誤陰天子的大事。」
老朱被拖拽著,一路跌跌撞撞,身上的龍袍早就破成了布條,沾滿了泥污。
他低著頭,死死咬著嘴唇,任由鐵鏈拖拽,再也生不出一絲一毫的反抗之心。
這一路的折磨和羞辱,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心防。
他終於明白,在死亡和天道因果面前,什麼皇帝、什麼功名,全都是一場空。
他這輩子殺伐果斷,為了皇權六親不認。
連從小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都能狠心殺絕,到頭來卻落得個斷子絕孫、被仇人嘲笑、被陰差當狗拖的下場。
「報應……都是報應啊……」
老朱喃喃自語,渾濁的眼淚混著血水,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他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一生的畫面,最後定格在金鑾殿上,那個被他親自下令斬首的九皇子。
那個眼神清冷、決絕的少年,如今成了主宰他生死的活閻王。
他悔啊!
悔得腸子都青了!
如果當年他沒有聽信小人的讒言,沒有那麼固執地護著那個惹出潑天大禍的孫子,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?
老朱閉上眼睛,深深嘆了口氣,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,身上的生氣被徹底抽乾。
「到了。」
黑無常冷冰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,鐵鏈猛地一松。
老朱癱倒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感覺骨頭都快散架了。
他緩緩抬起頭,順著黑無常的視線往前看。
一座宏偉到令人窒息的宮殿,赫然矗立在眼前。
宮殿通體由黑玉和白骨砌成,高聳入雲,散發著讓人靈魂戰慄的威壓。
殿門上方,「森羅殿」三個血紅色的大字,仿佛是用鮮血澆灌而成,還往下滴著暗紅色的血珠。
這就是那個逆子辦公的地方?
老朱咽了口唾沫,心裡一陣發毛。
殿內,慘綠色的鬼火忽明忽暗,把整座宮殿照得陰森恐怖。
隱隱約約能聽到沉重的鐵鏈碰撞聲,還有惡鬼壓抑在喉嚨里的低吼聲。
「進去吧,咱們陰天子陛下,可是等了你很久了。」
白無常飄過來,手裡的破蒲扇在老朱腦袋上敲了一下,笑得像個偷雞成功的狐狸。
老朱深吸一口氣,雙手死死摳著地磚,強忍著屈辱,拖著那條斷腿,像一條瀕死的狗一樣,慢慢爬進了森羅大殿。
大殿正中央,一道高高的、由無數森白頭骨堆砌而成的階梯之上。
端坐著一個讓他既感到陌生,又恐懼到了極點的身影。
那是一張由無數骷髏頭拼湊而成的巨大王座,散發著讓人靈魂戰慄的寒氣。
坐在王座上的人,穿著一身玄黑色的九幽冕服。
他頭戴十二旒平天冠,墨玉珠簾垂下,擋住了面容。
只能從珠簾晃動的縫隙里,隱約看到一雙跳動著幽藍業火的眸子。
那雙眼睛,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,冷漠,厭世。
就像是在看一團腐爛發臭的垃圾。
老朱只看了一眼,就覺得心臟像是被千萬根冰錐瞬間刺穿了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「大明皇帝朱重八……」
老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。
「罪人朱重八,叩見陰天子。」
大殿裡死寂一片,只有老朱粗重的喘息聲。
王座上的神明沒有說話,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。
這種壓抑的沉默,比直接拿刀砍老朱還要讓他崩潰。
「怎麼?這就受不了了?」
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從旁邊傳來。
老朱轉頭一看,一個穿著黑色勾魂使勁裝的女子,正抱著胳膊,冷眼看著他。
那是徐妙雲!
她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裡,現在跳動著幽藍的死氣,整個人透著一股不似活人的冰冷。
「徐家丫頭……」老朱苦笑一聲,聲音里透著無盡的悲涼。
「現在才認輸?晚了。」
王座上,沈長淵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冷漠。
他緩緩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白骨階梯,每走一步,大殿裡的溫度就下降幾分。
「你不是說,你就算死,也不向我低頭嗎?」
沈長淵走到老朱面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眼神里滿是嘲弄。
老朱趴在地上,渾身發抖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「你以為你死了,就能逃避大明的覆滅嗎?」
沈長淵微微彎腰,那雙跳動著業火的眸子死死盯著老朱。
「你那大兒子朱標,這會兒還在枉死城裡看戲呢。你想不想知道,他都在看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