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龍羅漢喉嚨里「咕嚕」響了一聲。
一大口淡金色的血,直接從他嘴裡噴了出來。
金血砸在面前的祥雲上,滋啦燒出幾個透明的窟窿眼。
他胸前那條過肩青龍紋身,顏色瞬間暗成了死灰色。
反噬的力道太猛。
降龍魁梧的身子像被鐵錘猛鑿了胸口,雙腳在雲頭上連退了兩大步。
腳後跟磕在蓮台邊緣。
他身子一晃,險些大頭朝下栽進底下的黑霧裡。
「師兄!」
伏虎羅漢大吼一嗓子。
他腳下祥雲一墊,猛地衝過去扶住降龍的胳膊。
手裡那串黑檀念珠被他攥得太緊。
「吧嗒」一聲脆響,繩子斷了。
幾十顆木頭珠子噼里啪啦掉在雲層上,四下亂滾。
伏虎顧不上撿珠子,一雙瞪得像銅鈴的黑眼睛,死死盯著天上的黑龍。
敖雪正打著飽嗝。
巨大的龍嘴裡還冒著金色的火星子。
她那雙幽藍色的龍眼斜睨下來,透著股把佛門當盤菜吃的囂張。
剩下的十六個羅漢全站了起來。
這幫從西天大雷音寺出來的靈山高級打手,平時走到哪都是梵音開道。
誰見過這種上來就把他們招牌法術當辣條嚼了的怪物?
平時的悲天憫人、四大皆空,這會兒全扔進了狗肚子。
一個個光頭和尚氣得腦門青筋直蹦,臉紅脖子粗。
「欺人太甚!」
一個拿降魔鏟的羅漢咬著後槽牙,把鏟子在半空重重一頓。
「這妖龍竟敢吞噬佛力!此等魔孽,絕不能留!」
底下的鎮魂司院子裡。
白無常拿蒲扇拍著大腿,笑得長舌頭都快打結了。
「哎喲喂,老黑你瞅瞅!那領頭的禿瓢吐血了!」
他指著天上的降龍,漏風的公鴨嗓扯得老高。
「金色的血啊,這要是拿個盆接回來熬湯,估計能治腰間盤突出吧?」
黑無常手裡的玄鐵鏈子甩得嘩啦響。
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黑臉滿是嫌棄。
「腥味那麼大,倒給門口的看門狗,狗都不喝。」
李二狗縮在正殿的柱子後頭。
他探出半個腦袋,雙手抱著那杆生鏽的長槍。
「老大,咱家這龍將胃口真好啊。」
李二狗咽了口乾沫,倒三角眼直往天上飄。
「那發光的大泥鰍,吃下去就不怕燙胃嗎?」
他剛才可是看清楚了,那金光烤人得很。
徐妙雲站在院子中央,黑紅色的勁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她手按在斬魂劍柄上,頭都沒回。
「閉嘴,少廢話。」
她死死盯著天上的和尚,「他們要急眼了。」
天上。
降龍羅漢推開伏虎的手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。
他一把抹掉下巴上的金血,眼神徹底變了。
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試探心思,早被這口血吐了個乾淨。
如來佛祖交代的法旨也被拋之腦後。
他腦子裡現在就一個念頭。
干碎底下那個穿黑衣服的閻王!
「結陣!」
伏虎羅漢轉過身,粗獷的嗓門震得雲層直顫。
「不能留手了!起金剛羅漢伏魔大陣!」
十八個和尚同時動了。
祥雲在半空轟然散開。
他們速度極快,在金陵城上空散成一個巨大的金色圓環。
把鎮魂司正上方的天空,死死圍在正中間。
十八個方位,一個不多,一個不少。
紅黃相間的半舊袈裟在冷風裡狂舞。
這幫和尚從懷裡、袖子裡,把吃飯的傢伙全亮了出來。
伏虎手裡拎起一根粗大的黃銅降魔杵。
降魔杵上雕著怒目金剛,泛著沉甸甸的死光。
他旁邊那個胖和尚,從腰上解下一個紫金缽盂。
缽盂往半空一拋,迎風暴漲。
眨眼功夫變得像間屋子那麼大,倒扣在天上,往外噴著金色的氣浪。
拿金剛鈴的,端著七寶浮屠的。
各種佛門法寶懸在半空,撞出刺耳的金屬嗡鳴。
這動靜,比幾萬隻銅鐘一起敲還要吵人。
「南無喝囉怛那……」
十八個人同時張嘴,誦經聲再次響起。
但這回不是之前那種慢條斯理的超度調子。
這是催命的嘶吼。
每個和尚都扯著脖子,額頭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砸。
十八道金光從他們身上沖天而起。
這光太硬了,亮得像是在天上點了十八個太陽。
金光在半空互相糾纏、交織。
最後結成了一個倒扣的巨大金色光罩,把整個鎮魂司連同周圍兩條街的底盤。
嚴嚴實實地罩在裡頭。
金陵城裡的老百姓剛覺得這佛光暖和。
這會兒全捂著胸口趴在地上。
光罩里透出的威壓太重了,壓得凡人連氣都喘不上來。
護城河裡乾涸的淤泥,硬生生被這股氣場壓得往下陷了三尺深。
陣法正中央。
就在沈長淵頭頂的正上方。
無數道金光瘋狂地匯聚、壓縮。
空氣被高溫烤得扭曲變形。
一個足有半個金陵城那麼大的金色「卍」字。
硬生生地從虛空里擠了出來!
這「卍」字一出來。
天上的雲全散了。
它緩緩旋轉著,每轉一圈,空氣就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。
一股子足以把大羅金仙碾成肉泥的恐怖封印之力,順著「卍」字垂直砸向地面。
鎮魂司的黑瓦大片大片碎裂。
房梁發出嘎巴嘎巴的斷裂聲。
院子裡的青石地磚,硬生生往下塌了半尺。
李二狗原本還想站著看戲。
威壓一落下來。
「啪嘰」一聲。
他整個人大字型趴在泥水裡,被壓得像只翻不了身的死王八。
「娘哎!」
李二狗嘴裡啃著黑泥,雙手在地上亂抓,疼得眼淚直飆。
「這幫禿驢玩命啊!老子骨頭快碎了!」
白無常也沒了笑臉。
他手裡的破蒲扇拿不住了,「啪嗒」掉在腳邊。
他腰被壓得彎了下去,長舌頭拖在地上,沾了一層灰。
「老黑……這陣法有點邪門……」
黑無常把玄鐵鏈子狠狠插進地磚的縫隙里。
他雙手抓著鐵鏈,死死撐著身子沒跪下。
那張黑臉漲得發紫,額頭冒出大顆的陰汗。
「廢話!」
黑無常咬著牙,骨節嘎吱作響。
「這他娘的是連神魂都能碾碎的死陣!」
徐妙雲單膝跪在地上。
斬魂劍插在石板里,她雙手握著劍柄,強撐著不讓自己趴下。
黑紅色的勁裝被風颳得緊貼在身上,嘴角溢出一絲血線。
所有陰差都被這金色的「卍」字壓得抬不起頭。
除了一個人。
沈長淵站在院子正中間。
他雙手依舊松松垮垮地插在常服褲兜里。
頭頂那個巨大的、旋轉的金色大字,離他只剩十幾丈遠。
刺目的金光打在他臉上,把他蒼白的臉色映得有些發黃。
他沒彎腰。
連膝蓋都沒打半點彎。
他就那麼仰著脖子,看著天上這群賣力念經的光頭。
他甚至有點無聊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。
眼底全是沒睡醒的煩躁和厭惡。
「花里胡哨。」
沈長淵嘀咕了一句。
他在褲兜里摸了摸,沒摸到煙。
「嘖。」
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。
天上。
降龍羅漢靠著伏虎的攙扶,勉強站直了身子。
他大口喘著氣,胸前那條青龍紋身已經徹底黯淡了。
他拿手背粗暴地抹掉嘴角的金血。
血抹在半邊臉上,把他那張原本寶相莊嚴的臉,弄得像個發狂的屠夫。
他死死盯著底下的沈長淵。
看著那個在萬鈞威壓下還能打哈欠的男人,降龍眼裡的殺意徹底沸騰了。
突然。
降龍羅漢仰起頭,爆發出一陣悽厲的狂笑。
笑聲震得周圍的金光一陣亂晃。
「妖魔!」
降龍羅漢吼破了喉嚨,聲音嘶啞刺耳。
「入我金剛羅漢陣!天上地下沒人救得了你!」
他雙手猛地往下壓。
頭頂那個巨大的「卍」字,猛地加速,帶著泰山壓頂的死氣,惡狠狠地砸向沈長淵。
降龍咧開帶血的嘴,放聲大吼。
「今日定教你神魂俱滅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