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淵盯著那個物體,呼吸下意識地放輕,槍也緩緩抬了起來。
那個物體裹在霓虹燈的光影里,輪廓愈發清晰。
它沒有規則的形態,像一大團揉碎後又勉強聚攏的彩色膠質,泛著深紅、淺藍、淡紫色交織的光暈。
整體臃腫,體積比成年人的軀幹還要大上一圈,表面泛著油光,布滿褶皺和黏液。
它緊緊附在霓虹燈管的下端,幾乎融為一體,不仔細看,只會以為是招牌的一部分。
讓寒淵覺得非常不適的,是那個東西還在動。
它均勻地、有節奏地膨脹、收縮,還冒著熱氣,再聯繫到它的外形,寒淵覺得那更像是粘在霓虹燈上的病變肺葉。
寒淵下意識認為,這種東西應該發出「咕滋咕滋」的泡泡聲,或者是肺呼吸的聲音。
但是,它發出的就是電流的嗡嗡聲,並且還隨著它呼吸般的律動,漸強漸弱。
那一定就是霓虹瘤。
寒淵不敢驚動它,下意識放輕腳步,然後儘可能地繞遠走。
他甚至躲在街邊停著的汽車後面,以防那玩意會突然跳過來。
這條街道的轉彎半徑很大,寒淵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會,才抵達轉彎部分的中端。
他邊走邊微微偏頭,想觀察前方轉彎后街道的情況。
但好像視線里的一切都變得有些模糊。
寒淵起初以為是透明面罩起了霧,還把手往防護服里縮好擦拭一下,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。
這不是面罩起霧,是周圍的環境起霧了。
起霧?
剛好就在這個時候?
永夜都市偶爾會起霧,這寒淵是知道的,也遇到過。
但是偏偏這個時候起霧,寒淵就覺得有點怪異了。
他直接停下了腳步,並且毫不猶豫扭頭往回走。
霧氣會極大地影響視線,讓他無法注意到隱藏的霓虹瘤,無疑會成倍增加危險。
他並不趕時間,等霧散了再來,完全沒問題。
寒淵又往回走了一段,準備再次避開之前的那大團霓虹瘤。
這時候,他又突然發現,周圍好像又變得清楚起來了。
他重新轉過頭,只見身後稍遠處的景物依舊被薄霧籠罩,模糊不清。
寒淵看明白了。
這不是永夜都市整體起霧,而是這條街道的深處,本身就被某種薄霧覆蓋。
挺好,霓虹瘤在裡面燒烤呢。
既然霧氣無法避免,寒淵也不再糾結,轉頭重新前進。
他戴著防毒面罩,所以並不是特別擔心這些霧氣。
隨著寒淵重新走進霧中,他吸了一口氣,細細感受著。
沒有聞到任何味道。
不知道是因為霧氣完全被面罩的過濾器阻隔,還是這霧就是沒有味道。
他沒有急於深入,而是選擇在原地待了一會,仔細感受身體是否有什麼變化。
他的打算很簡單,只要身體有一絲一毫的不適,就立刻轉身撤離,畢竟這裡離街道入口並不算遠,還有退路。
但寒淵站了一會,感覺依然舒服,並沒有任何不適。
難道這就只是……霧?
寒淵稍稍放下心來,繼續朝著街道深處前進。
沒多久,他便走過了街道的弧度部分。
當另一邊的街道展現在眼前時,寒淵只覺得瞬間頭皮發麻。
因為,即使是薄霧籠罩視線不清,這條街道上,寒淵依然看到了很多的霓虹瘤。
霓虹招牌支架、樓房牆體縫隙、路燈燈杆上、甚至是街道旁的汽車車頂,全都是。
它們大小不一,顏色也不一。
最小的只像塊彩色的石子,最大的整輛車上面全都是,氣泡層層疊疊。
每個都在有節奏地膨脹縮小,每個也都在冒著熱氣。
它們像是這街道上長出的癌症,似乎這霧就是它們冒的熱氣匯聚成的。
同樣因為這些霓虹瘤,整條街上都是密集的電流嗡嗡聲。
如同寒淵走進了一個大型配電間,聽得他有點目眩。
寒淵只能硬著頭皮前行,儘可能地繞開所有霓虹瘤。
走了幾步,寒淵漸漸發現,這些霓虹瘤似乎都在沉睡。
因為他從它們旁邊走過,它們似乎並沒有什麼反應。
只是維持著均勻的呼吸律動和電流聲。
繼續走下去,他緩緩又繞過了一個附在路燈上的霓虹瘤,這一坨霓虹瘤以紅色偏多,附著在路燈上,有種過年紅燈籠的幻視感。
它發出的電流聲比別的更大一些,近距離的高頻雜音,讓寒淵的耳膜作痛。
直到他走遠了一點,這雜音才小了一點。
但隨著耳邊稍微安靜一些,另一個聲音也變得明顯了。
那是近處的一絲電流嗡鳴。
這聲音並不大,好像來自……下方。
寒淵猛地低頭看。
只見路邊的排水口蓋子,已經被頂開了一條細小的縫隙,一團彩色的膠質正從縫隙中瘋狂湧出,像是一大堆沸騰的泡泡噴了出來。
但是這東西速度很快,才剛湧出來,立刻就朝寒淵的腿撲了過來。
「啪啪啪啪」。
那團東西撲了個空,盡數落在了寒淵面前的地上。
還有更多的膠狀泡泡在湧出,幾秒的時間,這玩意已經鑽出來了一輛小汽車大小的體積,直接橫在了寒淵面前。
大量五彩斑斕的膠狀氣泡幾乎擋住了寒淵的視線。
寒淵再後退一步,避免直接接觸,右手則試著抽出腰側的殺夏刀,朝著那團彩色膠質狠狠斬去。
「噗滋」一聲輕響,殺夏刀仿佛切開了柔軟的果凍。
寒淵把刀一口氣按了下去,輕易便將那團霓虹瘤攔腰切了個大口子。
大量的彩色汁液噴濺,濺落在寒淵的防護衣褲腿上。
電流的滋滋聲瞬間變成更高的頻率,聽著更加刺耳,像是在慘叫。
隨著液體大量湧出,被切開的霓虹瘤瞬間像是水氣球破碎一樣癟了下去,體積迅速縮小。
刺耳的高頻電流聲也在短暫的蜂鳴之後,跟著啞了下去。
最後那些彩色氣泡盡數破碎,膠狀物跟著融化,變成地上的一大灘彩色液體。
地面的瀝青也被彩色液體腐蝕,發出陣陣細響,跟著飄起些許白色的煙。
刺鼻的腐蝕味,即便隔著面罩,寒淵也能隱約聞到。
死了?
寒淵盯著面前地上像螢光顏料潑在地上般的霓虹瘤殘骸。
他稍微等了等,地上的彩色液體再沒有任何動靜。
確定霓虹瘤是真的死了,這才趕緊從背包里抽出一瓶水,沖洗沾染了霓虹瘤汁液的褲腿。
彩色的黏液被一點點衝掉。
寒淵看了看,原本光滑的防護衣表面,此時已經變得非常毛糙,有些甚至已經露出了裡面的內層布料。
但還行。
這液體的腐蝕性不算太離譜,腐蝕時間足夠寒淵反應處理。
然後,寒淵用水簡單沖洗了殺夏刀。
他重新環顧四周,其他的排水口看著一切正常。
而剛剛這麼大的動靜,周圍其他的霓虹瘤也沒有看到有什麼變化。
它們沒有任何新動作,就只是和之前一樣緩緩律動著。
這些東西好像並不像纏影子那樣,對聲音敏感。
寒淵這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但他依然覺得意外。
那就是這霓虹瘤,看著唬人,但是好像並沒有多強,一砍就死。
雖然確實帶有腐蝕性,有些體積也很大,也噁心。
但是目前的表現,好像和周叔嘴裡「邪門」這個詞並不是很沾邊。
為什麼?
是因為這把殺夏刀的效果太強嗎?
寒淵抬起殺夏刀,默默看了一眼它那暗銀色的刃。
他沒有深究,很快將洗乾淨的刀收回了刀鞘,繼續前行。
再往前,右手邊的建築漸漸到了盡頭,幾條街道在這裡交匯,形成了一片開闊的步行廣場。
或許是因為地形開闊,燈光的密度比街道里低了一些,霓虹瘤的密度也隨之減少了許多,肉眼望去,只能在霧中看到零星幾隻,附著在遠處的GG牌支架上。
在這裡,薄霧也淡了不少,朦朧感褪去大半,寒淵差不多能看清步行廣場的全貌,周圍店鋪的招牌與櫥窗也能看清楚。
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。
在身後的街角,寒淵在整面的明亮櫥窗里,看到了一輛紅色的跑車。
張揚的紅色大尾翼,圓形的車頭跳燈。
在櫥窗的補光燈下,它的車漆還是嶄新的。
櫥窗裡面還很應景地沒有一隻霓虹瘤,非常乾淨,給寒淵一種舒適感。
這輛跑車之前周叔跟寒淵提起過,寒淵總算見到了。
確實漂亮,讓人不容易忘。
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,但最後還是移開了目光。
商場……
他要找的是服裝商場,不是4S店。
寒淵的目光又掃了一圈,最終是在廣場的對面,看到了另一面巨大的櫥窗。
櫥窗在一樓,裡面陳列著十幾個穿著不同男士西裝的模特人偶。
看規模和布局,應該就是一家賣衣服的商場。
寒淵的目光下意識向上移動。
二三樓也都是透明櫥窗,二樓的櫥窗里,是幾個穿著童裝的模特人偶,旁邊還有兒童自行車。
三樓的櫥窗里,則是一排女裝模特,穿著各種裙子。
女裝區。
應該就是這家了……
……?
寒淵突然睜大了眼睛,心臟猛地一頓,接著渾身汗毛豎起,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。
因為,他在三樓的櫥窗里,一個穿連衣裙的女裝模特旁邊,猛地看到了熟悉的淡藍色身影。
沈夏夏。
她就僵硬地站在那裡,穿著寒淵熟悉的那件校服和短裙。
空洞的眼神,就直直地盯著下面的寒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