栽贓許廣漢。
偷刀。
埋銀。
逼獄卒作偽證。
命人燒卷宗。
每寫一條,胖獄吏的臉就白一分。
寫到最後,趙黑虎按下手印。
紅泥糊在他斷了的手指上,他疼得差點昏過去。
劉病已把那張口供拿起來吹了吹。
「這下夠不夠?」
胖獄吏點頭點得脖子快斷。
「夠!夠!許廣漢冤案已明,馬上放人。」
霍水仙把鐵盒推到陸長生面前。
裡面還剩一根沒射出的針,針尾刻著細小的河東匠記。
屍體後腦一根。
證物齊了。
口供也有。
卷宗擺在桌上。
這一次,不再是許家人空口喊冤。
是滿桌能砸死人的東西。
半個時辰後。
杜城監獄內門打開。
許廣漢被兩個獄卒扶出來。
一見陸長生,腿一軟,直接撲過來抱住大腿。
「阿生啊!」
「爹差點就沒了啊!」
陸長生低頭看他。
「鬆手。」
許廣漢哭得更大聲。
「爹不松!你就是爹的親兒啊!」
劉病已在旁邊憋笑。
霍水仙也忍不住偏過臉。
陸長生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這義父認得虧。
太虧。
許平君趕到監獄門口時,正撞見這一幕。
她衝過去抱住許廣漢,哭得說不出話。
許廣漢摸著女兒腦袋,自己也哭。
「沒事了,沒事了。」
「爹還活著。」
劉病已站在一旁,眼眶發紅,又趕緊用袖子擦了。
「許叔,你放心,那狗東西招了。」
「哥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。」
許廣漢看向陸長生,張嘴還要喊。
陸長生先開口。
「再喊,我把你送回去。」
許廣漢立刻閉嘴。
南郊破院。
夜已經深了。
許平君熬了一鍋熱粥,裡面還破天荒放了肉末。
許廣漢捧著碗,手還在抖。
劉病已坐在門檻上,把趙黑虎按手印的口供翻來翻去看。
他看一遍,心裡就爽一遍。
這東西比搶來的錢還踏實。
霍水仙坐在院角,衣袖破了,還沾著灰。
她沒有回霍府。
許平君端了一碗粥給她。
「霍小姐,喝點吧。」
霍水仙接過碗,小聲開口。
「叫我水仙就行。」
許平君怔了一下,點頭。
「水仙。」
霍水仙捧著碗,心裡熱了一下。
陸長生坐在石磨旁,正在洗那塊卷過毒針的灰布。
劉病已湊過去。
「哥,這布還要啊?」
「洗洗還能用。」
「卷過毒針啊。」
「沒破。」
劉病已豎起大拇指。
「你是真會過日子。」
陸長生把布擰乾,掛到繩上。
許廣漢看著院裡幾個人,鼻子又酸了。
這回要不是他們,他已經成了刀下鬼。
許平君也會被拖進泥里。
劉病已會去劫獄,然後一起死。
霍水仙放下大小姐架子,拿令牌砸開監獄門。
陸長生更不用說。
從頭到尾,都是他把人從鬼門關拖回來。
劉病已忽然把口供往懷裡一揣,抄起酒罈,往桌上放。
「今天不喝粥了。」
許平君皺眉。
「你又要作什麼妖?」
劉病已拍開泥封,酒氣一下散開。
他拿了四個碗,挨個倒滿。
然後抬頭看著陸長生、許平君、霍水仙。
「哥,平君,霍……水仙。」
「咱們這回算不算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?」
霍水仙手指停在碗沿。
陸長生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劉病已端起酒碗,往桌上一拍。
「不如今晚,咱四個結拜。」
劉病已這話一落,院子裡安靜了。
許平君端著粥勺,手停在半空。
霍水仙捧著碗,半天沒動。
許廣漢剛喝進嘴裡的粥差點噴出來。
陸長生看著桌上那壇酒,沒接話。
劉病已卻越想越覺得對。
這幾天,他從怒到怕,從怕到憋屈,再到今晚把趙黑虎按在口供上按手印。
人這一輩子,能一起闖過死局的人,不多。
貧民窟里拜把子的不少。
今天一起喝酒,明天為半吊錢翻臉的更多。
可這三個人不一樣。
許平君是他從小護到大的姑娘。
霍水仙先前看著煩,可今天拿霍府令牌砸開監獄門,那一下是真爽。
陸長生就更不用提。
這個哥,救過他,教過他。
劉病已心裡那點熱勁被酒氣一頂,壓都壓不住。
「我沒開玩笑。」
他把四個酒碗擺正。
「哥,你別嫌我嘴欠。今天許叔差點死了,平君差點沒爹,霍水仙也差點被毒針扎喉嚨。」
「這都能一起活著回來,不結拜說不過去。」
許平君先開口。
「你是不是喝多了?酒還沒進嘴呢。」
劉病已拍桌。
「我這是清醒!」
許平君冷笑。
「你清醒的時候最嚇人。」
許廣漢在掰著手指算。
「阿生是我義子,平君是我閨女,那他們是兄妹。病已你要跟阿生結拜,那你也得叫我爹?」
劉病已臉一僵。
霍水仙噗嗤笑出聲,又趕緊低頭喝粥。
許平君耳根熱了一下,抄起筷子就敲劉病已手背。
「誰讓你亂拜!」
劉病已疼得一縮。
「許叔,咱各論各的。」
許廣漢認真想了想。
「那我以後喊你賢弟?」
劉病已差點把酒罈扔出去。
「別,您可千萬別。」
陸長生坐在石磨旁,把洗淨的灰布晾好。
霍水仙那件破了袖口的外衫,也被許平君拿去縫了兩針,搭在最邊上。
可這會兒,許廣漢坐在桌邊抖著手喝粥,劉病已在旁邊咋咋呼呼,許平君罵人,霍水仙低頭笑。
吵。
也熱。
陸長生已經很久沒坐在這種地方了。
從劉邦病榻前那場雨,到劉徹臨死前那匹木馬,再到劉弗陵宣室殿那場火。
每一個人都想把他留下。
留下之後,就會有牽扯。
牽扯多了,麻煩也多。
劉病已的命,已經要入宮。
許平君的命,繞不開這個人。
霍水仙更麻煩。
她是霍光的女兒。
霍家現在權勢正盛,霍光雖然沒篡逆,可手伸得長。
把這三個人綁在一張桌上,看著熱鬧,實則是一條線串住四顆雷。
陸長生最該做的,是起身回屋。
讓他們鬧。
等酒勁散了,這事就過去了。
可劉病已那副盯著他的樣子。
是那股勁。
陸長生煩這種人。
更煩自己每次都會多管一下。
劉病已見陸長生不吭聲,心裡有點虛。
他把酒碗往陸長生面前推了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