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病已低頭一看,臉皮立刻厚起來。
「這是新穿法,長安馬上流行。」
陸長生走在最前面。
山道窄,草深,遠處有鳥叫。
他聽見後面吵鬧,腳步沒停。
這種聲音,以前也聽過。
劉邦罵樊噲蠢。
蕭何罵劉邦賴帳。
韓信站在旁邊一句不吭,卻把所有路都算好。
那時候也吵。
吵到最後,一個個埋進土裡。
陸長生把這點回憶按下去。
人不能老往回看。
看多了,腳下就慢。
溪水邊,劉病已很快開始作妖。
他拿魚叉扎了半天,一條沒中。
許平君站在石頭上看得冒火。
「你扎魚還是給魚撓癢?」
劉病已不服。
「你來。」
許平君捲起袖子,搶過魚叉。
兩下。
一條肥魚被挑上岸。
劉病已蹲在旁邊,嘴硬。
「這魚看你是姑娘,讓著你。」
許平君抬腳把水踢到他臉上。
霍水仙坐在草地上,笑得肚子疼。
陸長生撿柴回來時,劉病已突然看見不遠處草叢晃了一下。
他立刻站起來。
「有野雞!」
許平君也跟著轉頭。
「哪呢?」
劉病已拉住她手腕就跑。
「快快快,別讓它飛了!」
許平君被拽得踉蹌。
「你慢點!」
兩人一前一後鑽進林子。
跑出去十幾步,劉病已回頭沖霍水仙擠了擠眼。
霍水仙手裡的帕子差點捏皺。
這小子平時嘴欠。
關鍵時候,還算有點用。
溪邊只剩陸長生和霍水仙。
火堆剛起。
魚被許平君剖好,放在石板上。
霍水仙坐了一會兒,覺得不能再等。
這一年,她試過送東西,試過做飯,試過跟著他們吃苦,試過裝成不在意。
都沒用。
陸長生穩得很。
她往前一步,他往旁邊挪半步。
她喊長生哥,他嗯。
她摔傷手,他讓許平君拿藥。
她故意不回霍府,他讓劉病已送她到巷口。
每一次都卡得剛好。
不傷臉面。
不留機會。
霍水仙越想越憋。
這人是不是天生少根筋?
還是全長到算計人身上了?
火堆里木枝響了一聲。
陸長生把魚翻面。
霍水仙挪過去,裙擺掃到草葉。
今天她換了襦裙。
淺色。
袖口繡著細花。
這是她讓府里繡娘趕了三夜做出來的。
出門前,貼身丫鬟還誇她穿這身好看。
可陸長生從見面到現在,壓根沒看衣服。
霍水仙心裡堵得慌。
今天這衣服是穿給魚看了。
她伸手去拿鹽包。
陸長生先一步拿走。
「你灑多了。」
霍水仙手停在半空。
「你連鹽都管?」
「魚會咸。」
「咸就咸。」
「你吃。」
霍水仙被懟得沒話。
她偏不退,指尖往前,故意碰了一下陸長生手背。
陸長生把鹽包放到另一邊。
霍水仙氣得想把魚踢進溪里。
又來了。
又是這樣。
他永遠能把曖昧拆成柴米油鹽。
她湊近一點。
他就把問題挪遠一點。
霍水仙吸了口氣,把火壓下去。
不能急。
急了又被他一句話堵死。
她換了個話頭。
「長生哥,你以前去過很多地方吧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見過很多女子?」
「嗯。」
霍水仙指尖掐住袖口。
這天還聊不聊了?
她盯著火堆,不看他。
「那你覺得,什麼樣的女子適合成親?」
陸長生翻魚的手停了一下。
霍水仙立刻捕到這個動作。
她心跳快了半拍。
有反應。
總算有反應。
陸長生把魚放回石板。
「能過日子的。」
沒了。
她差點笑出聲。
真行。
這答案放到街上,媒婆聽了都想摔茶碗。
她咬了咬唇。
「能過日子,怎麼算?」
「會做飯。」
霍水仙立刻接上。
「我可以學。」
「會洗衣。」
「也可以學。」
「會算帳。」
「我帳房先生有十個。」
陸長生看她。
霍水仙馬上改口。
「我自己也能學。」
陸長生撿起一根柴,丟進火里。
「會吃苦。」
霍水仙這回沒急著接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鞋。
鞋底沾著泥。
去年她第一次來南郊時,連泥水坑都嫌髒。
現在坐在溪邊,裙擺沾草汁,袖口有菸灰,她也沒覺得難受。
人會變。
至少她願意變。
「我也能。」
陸長生沒接。
霍水仙攥緊袖口,心裡那塊地方越堵越厲害。
他不接,她就自己往前走。
今天劉病已和許平君都躲開了。
山里沒人。
再拖下去,她怕自己又被一個「嗯」打回去。
「長生哥。」
陸長生把烤好的魚從火邊拿開。
「魚好了。」
霍水仙沒接。
「我不是問魚。」
陸長生停住。
霍水仙抬起頭,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麼直。
「如果有個女子,不在乎你是不是有錢,不在乎你有沒有官身,也不在乎住破院還是住山里。」
「她願意跟你吃粗飯,願意幫你洗衣,願意陪你走遠路。」
「她也不想做什麼大小姐。」
「只想一生一世,跟一個人好好過。」
火光跳了一下。
陸長生手裡的木枝斷成兩截。
遠處林子裡,劉病已蹲在樹後,捂住自己的嘴。
許平君站在他旁邊,手裡還拎著一隻被嚇傻的野雞。
她壓低嗓子。
「你不是說抓野雞?」
「抓到了啊。」
許平君抬手就要打他。
劉病已趕緊躲。
「別鬧,關鍵劇情!」
許平君看向溪邊,心裡也懸起來。
她其實挺心疼霍水仙。
這姑娘傲歸傲,可這一年是真放下身段了。
一個霍家大小姐,陪他們擠在破院吃粥,進山挨蚊子咬,跟劉病已鬥嘴,幫她縫衣。
許平君嘴上不饒人,心裡早把她當妹妹。
可陸長生那邊,她看不透。
這位義兄平時能把案子翻得明明白白,能把趙黑虎嚇尿,能一根手指彈飛劉病已。
偏偏感情這塊,硬得讓人牙疼。
溪邊。
霍水仙把手伸出去。
這次沒有試探。
她把手背貼到陸長生指邊。
「長生哥,你說,這樣的女子,你會不會喜歡?」
陸長生沒有立刻避開。
霍水仙心口猛地提起。
她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下一刻,陸長生把那條烤魚塞進她手裡。
「先吃。」
霍水仙捧著魚,整個人僵在火邊。
林子後面,劉病已無聲張大嘴。
許平君閉了閉眼,手裡的野雞撲騰了一下。
霍水仙低頭看著那條魚。
她忽然很想笑,又很想把魚砸他臉上。
她把魚放到石板上,再一次抬頭。
這次,她連退路都不要了。
「陸長生。」
她喊了全名。
「我說的那個女子,就是我。」
陸長生抬手,把快燒到外面的柴枝推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