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未來皇帝的心上人,出身南郊貧民窟。
這事放進朝堂,御史能把地磚磕裂。
更要命的是,霍家還沒把女兒塞進去。
霍光沒有發火。
火不能在車裡發。
「入宮之後,先驗宗籍。」
「再定封爵。」
「你身邊的人,朝廷都會安置。」
劉病已盯著他。
「安置到哪?」
霍光抬起手,敲了敲車壁。
車停了。
外頭甲字營同時散開,堵住前后街口。
張安世翻身下馬,手按在腰間。
霍光這才開口。
「病已。」
「有些話,車裡先講清楚,比進宮後好。」
「你是皇曾孫,不再是南郊混混。」
「你坐上龍椅,身邊每一個人都會被百官盯著。」
「許廣漢可以封賞。」
「許平君可以給體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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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但未央宮不是破院。」
「皇帝身邊的位置,不是憑情分坐的。」
這話夠直。
也夠冷。
劉病已胸口那點亂勁一下沉到底。
果然。
陸長生說得對。
霍光給什麼,先接。
但不能全信。
這老狐狸跪得再低,手裡的刀也沒放下。
劉病已扯了扯嘴角。
「那憑什麼坐?」
霍光看著他。
「憑家世。」
「憑朝堂。」
「憑能穩住天下。」
劉病已點頭。
「哦。」
霍光等他鬧。
市井裡長大的年輕人,聽到心上人被輕慢,多半要炸。
炸了才好。
炸了就能壓。
可劉病已只哦了一聲。
這一下,霍光反倒不舒服了。
劉病已往車壁上一靠。
「那我先記下。」
霍光眉間壓了壓。
記下。
這兩個字,不是好詞。
霍光心裡對陸長生的忌憚又添了一筆。
車重新動起來。
劉病已閉上嘴。
車簾外,長安內城的高牆壓了過來。
宮門前,羽林衛列陣。
一層甲。
一層戟。
連地上的磚縫都被清水衝過。
劉病已下車時,鞋底還沾著南郊的泥。
那塊泥落在宮門前的石階上,很扎眼。
守門校尉看了一眼,立刻低頭。
霍光親自走在前面。
「迎皇曾孫入宮。」
宮門內,數百人跪下。
「恭迎皇曾孫殿下!」
劉病已站在台階前,耳朵發麻。
他以前見過最大的場面,是鬥雞場兩邊下注吵架。
現在幾百個披甲的人跪在面前。
這東西不是威風。
是重。
壓得人喘不順。
他差點往後退。
懷裡的舊布硌了一下。
陸長生那張冷臉在腦子裡冒出來。
少說話。
少信人。
霍光給什麼,先接。
另一半留著咬人。
劉病已把腳抬起來,踩上石階。
泥印落在宮磚上。
一個羽林小卒偷偷瞄了一下。
皇曾孫的鞋破了線。
褲腳還有泥。
可他沒慌著擦。
也沒因為眾人跪地就飄起來。
這小卒心裡一陣古怪。
這位殿下,跟前頭那個昌邑王完全不一樣。
昌邑王進宮那天,酒氣熏得宮女都躲著走。
這位身上有柴火味。
還有泥味。
宣室殿暫時不能用。
霍光把劉病已安置在未央宮偏殿。
宗正府的人早被叫來。
太后那邊的內侍也到了。
一張矮案擺開。
案上放著三樣東西。
半塊龍紋玉佩。
沉香木馬。
丙吉舊牌。
劉病已把沉香木馬交出去時,手頓了頓。
宗正府老官捧著木馬,手都在抖。
「底槽舊痕,與玉佩缺口相合。」
「刻紋也是宮中舊制。」
「金箔生辰與掖庭舊錄相符。」
「丙吉舊牌……是真的。」
每說一句,殿內就靜一分。
到最後,宗正府老官跪了下去。
「臣宗正劉德,叩見皇曾孫殿下。」
太后內侍跟著跪。
霍光也跪。
劉病已站在案前。
那隻木馬被放在紅綢上。
舊得發黑的東西,突然成了能撬動天下的鐵證。
可視化的收穫就擺在眼前。
宗正府驗冊。
太后懿旨草稿。
一套未裁好的玄色冠服。
還有案角那枚陽武侯印的泥封。
這些東西,每一樣都在告訴劉病已。
從這一刻起,他不是劉病已了。
他是大漢皇曾孫。
霍光起身後,轉向張安世。
「傳太后懿旨。」
張安世展開帛書。
「皇曾孫劉病已,太子據嫡脈,流落民間,今宗籍已明,奉入宗廟,先封陽武侯,居未央宮,擇日告廟。」
劉病已聽著「陽武侯」三個字,沒多大反應。
許廣漢要是在這裡,估計已經又開始算輩分了。
張安世捧來侯印。
劉病已接過來,手腕沉了一下。
霍光開口。
「殿下,先換衣。」
幾個宮人捧著衣冠上前。
劉病已看著那一層層布,頭皮發緊。
「這玩意怎麼穿?」
宮人不敢笑。
張安世也低頭裝沒聽見。
霍光倒是耐心。
「會有人教。」
劉病已把侯印放回案上。
「先給我弄點吃的。」
殿中一靜。
霍光看著他。
劉病已攤手。
「早上冷餅掉地上了。」
「從南郊到這兒,我一口沒吃。」
「你們大漢宗廟認親,不管飯?」
一個小內侍差點笑出聲,趕緊咬住嘴。
張安世肩膀僵了一下。
這話太野。
可野得又讓人挑不出錯。
霍光盯了劉病已片刻,抬手。
「備膳。」
「別太油。」
劉病已補了一句。
「來碗粥。」
霍光的手停在半空。
粥。
他忽然想起南郊院裡那個攥著粥勺的許平君。
這碗粥,不是隨便要的。
霍光心裡那根刺又動了。
偏殿外,宮人奔走。
偏殿內,劉病已被按著量身。
腰圍。
肩寬。
冠寸。
宮人拿細繩繞來繞去,弄得他渾身不自在。
他想罵,又忍住。
這裡不是南郊。
罵人之前得看人是誰的人。
陸長生的話壓在耳邊,挺煩,卻管用。
霍光站在殿門口,看著宮人給劉病已量冠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