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冠。
禮服。
冊書。
鳳冠上的金片在燈下發亮。
禮服疊得齊整。
冊書攤開,霍水仙的名字寫在最前。
這是看得見的後位。
霍家女眷站在屏風後,壓著聲音議論。
「小姐真有福氣。」
「皇后啊,幾輩子修來的。」
「聽說那劉病已以前住南郊,小姐嫁過去,霍家還能壓住他。」
「這就是命。」
霍水仙從門外進來。
她
霍光坐在主位。
「人齊了。」
族老點頭。
霍光起身,拿起冊書。
「今日叫諸位來,是為霍家大事。」
「皇曾孫劉病已已入宗籍,不日登基。」
「霍氏女水仙,賢良淑德,可入主中宮。」
「我已請太后擬旨,待新帝登基後,冊為皇后。」
族堂內頓時熱了。
有人拍案叫好。
有人當場拜賀。
「霍家大喜!」
「恭喜大將軍!」
「恭喜小姐!」
「我霍氏要出皇后了!」
霍水仙站在堂中,聽著這些恭喜,胃裡翻得厲害。
他們沒有一個人問她願不願意。
所有人都覺得她該笑。
該跪下謝恩。
該捧著鳳冠哭著說霍家祖宗顯靈。
霍光把冊書遞給她。
「接。」
霍水仙沒動。
族堂慢慢安靜下來。
霍光又開口。
「接。」
霍水仙抬手。
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
下一刻,她抓住案角,猛地一掀。
鳳冠滾落在地。
禮服散開。
冊書砸進茶盞里,墨跡和茶水糊成一團。
族堂死靜。
霍水仙站在翻倒的桌案前,一字一句砸出來。
「我不嫁。」
一個族老先忍不住。
「水仙,你瘋了?」
霍水仙站在翻倒的案前。
「我沒瘋。」
「你還說沒瘋?」
那族老猛地拍案。
「皇后之位擺在你面前!霍家百年氣運壓在你身上!你一個女兒家,懂什麼輕重?」
霍水仙轉頭。
「我不懂。」
「所以你們也不用跟我講。」
「我不嫁。」
又是這三個字。
砸得堂里一沉。
屏風後的女眷開始小聲抽氣。
有人低聲罵她不識抬舉。
有人說大小姐被南郊那群泥腿子帶壞了。
霍水仙聽得清清楚楚。
以前這些話落在別人身上,她未必會在意。
現在落在她身上,她才明白刀子進肉是什麼滋味。
霍光終於站了起來。
他一站,堂里所有聲音都沒了。
「把東西扶起來。」
幾個下人趕緊衝上來,扶案,撿鳳冠,收禮服。
霍水仙抬腳踩住那捲濕冊書。
下人手停在半空,不敢碰。
霍光盯著她腳下那捲冊書。
「拿開。」
霍水仙沒動。
「爹要的是這個?」
「我幫你踩爛。」
霍光的手按上案角。
張安世心裡咯噔一下。
霍光手掌壓下去,案面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在忍。
不是忍女兒。
是在忍霍家這麼多雙耳朵。
霍水仙也聽見那聲響了。
她爹動怒前,從來不吵。
越冷,越要命。
可她今天退不了。
退一步,明日宮裡就會送來鳳冠。
再退一步,她就要坐上皇后的位置,坐在劉病已身邊。
然後一輩子聽人叫她皇后。
一輩子不能喊陸長生一聲長生哥。
那不是活著。
那是被霍家裝進金籠子裡。
霍光開口。
「你鬧夠了沒有?」
霍水仙抬頭。
「沒鬧。」
「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。」
「我是人,不是霍家的印。」
「你姓霍。」
「所以我就該替霍家嫁?」
霍光往前走了一步。
堂內幾個族老自動閉嘴。
他們平日裡敢倚老賣老,那是霍光給臉。
現在霍光要收臉,誰都不敢伸手攔。
霍光停在霍水仙面前。
「你從小吃霍家的,穿霍家的,用霍家的。」
「你闖禍,我替你壓。」
「你騎馬傷人,我替你賠。」
「你拿霍家令牌去杜城監獄耀武揚威,獄吏跪的是誰?」
「跪的是你霍水仙?」
「跪的是霍家。」
霍水仙被這些話堵住。
她想起杜城監獄那天。
令牌砸在獄卒臉上,門開了。
許平君看她的態度變了。
劉病已也真心謝她。
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終於不是只會惹禍的大小姐。
可霍光現在把這層皮揭掉。
所有好處,都來自霍家。
所有特權,都寫著霍光兩個字。
她靠這兩個字救過人。
現在這兩個字要把她送進宮。
這帳太髒。
霍水仙心口一陣發緊。
「我可以還。」
霍光被氣笑了。
「還?」
「你拿什麼還?」
「金子?命?還是你那點喜歡?」
喜歡兩個字落下,族堂里幾名霍家子弟互相看了看。
他們早聽過風聲。
大小姐總往南郊跑。
為了一個叫陸長生的江湖人。
可沒人敢當面提。
霍光提了。
那就不是閒話了。
霍水仙嘴唇動了動。
霍光沒有給她躲的機會。
「為了陸長生?」
堂里炸了一下。
「陸長生是誰?」
「南郊那個?」
「聽說就是個會點拳腳的草民。」
「荒唐,為了草民拒皇后位?」
霍水仙聽著這些話,腳下那捲冊書被她踩得更爛。
她想起陸長生在溪邊遞來的冷魚。
想起他那句「不喜歡」。
想起他把她的手扒開時的平靜。
疼。
可比起眼前這群人把她往宮裡推,那點疼反而乾淨。
陸長生拒絕她,至少說的是實話。
霍家要賣她,還要她跪下謝恩。
霍水仙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對。」
族堂一下靜了。
霍光站在她面前,身上那點耐心徹底斷了。
霍水仙一字一句開口。
「我喜歡陸長生。」
「我不喜歡劉病已。」
「我對劉病已只有兄妹情分。」
「你們要我嫁給義兄,去搶許平君的位置,還要我替霍家穩江山。」
「我做不到。」
張安世閉了閉嘴,硬是把到喉嚨口的勸告咽下去。
這話太滿了。
霍水仙把劉病已、許平君、陸長生全扯進來了。
霍光最怕的就是這種局面。
劉病已剛入宮。
後位還沒定。
皇帝舊情、霍家婚事、南郊那個陸長生。
三根線纏到一起,剪哪根都可能見血。
霍光忽然抬手。
「啪!」
這一巴掌比昨日更重。
霍水仙退了兩步,撞到翻倒的案腳。
屏風後有女眷尖叫半聲,又被旁人捂住嘴。
霍水仙的臉偏到一邊。
她沒倒。
也沒哭。
她從小到大挨過不少罵,很少挨打。
昨日那巴掌還留著疼,今日這一巴掌壓上去,半張臉都麻了。
可她心裡反而靜了。
終於講出來了。
藏著掖著,比挨打還憋屈。
霍光指著她。
「你再講一遍。」
霍水仙轉回來。
「我喜歡陸長生。」
「我死都不嫁劉病已。」
堂里有個族老猛地站起來。
「家門不幸!」
另一個族老拍著膝蓋。
「荒唐!一個女兒家,當眾說這種話!臉面還要不要?」
霍水仙扭頭。
「你們逼我當眾接冊書的時候,問過我要不要臉面嗎?」
那族老被噎得鬍子發抖。
霍光抬手,堂內立刻安靜。
他沒有再打。
打不醒的人,打死也沒用。
這女兒被寵壞了。
被那個陸長生養出了反骨。
還有南郊那群人。
劉病已,許平君,陸長生。
霍光腦中把這幾個名字排了一遍。
劉病已現在不能動。
許平君要隔開。
陸長生必須查。
如果陸長生只是江湖草莽,那就讓他滾出長安。
如果不滾,那就死。
「張安世。」
張安世立刻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