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生把木牌推到桌邊。
「你去找上官鳳。」
「她那裡,有你要的答案。」
霍水仙的手伸向木牌,陸長生又補了一句。
「這段日子別鬧。」
「乖乖待在霍府。」
霍水仙的手停在木牌上方。
院外一聲悶雷壓下來。
她抬起濕透的臉,一字一頓。
「你讓我乖?」
「陸長生。」
「你讓我乖?」
「是。」
他把木牌往前推了半寸。
「這段時間,別鬧么蛾子。」
許平君站在旁邊,心口都堵住了。
她想罵。
可剛才那塊木牌擺出來,她又不敢亂插話。
陸長生不是不管。
他管得太冷。
冷到人都快被他凍死。
霍水仙盯著那塊木牌。
「為什麼?」
陸長生沒答。
霍水仙往前逼了一步。
「我問你為什麼!」
「你既然早有安排,為什麼不說?」
「你只丟給我一句乖?」
許廣漢縮在屋門後。
他抱著一件舊蓑衣,想遞不敢遞。
這院子今晚的氣氛,比死士那晚還嚇人。
死士拿刀,陸長生能打。
霍水仙拿命,誰來打?
許廣漢咽了下口水,小聲嘀咕。
「這話說得,確實不太像人話。」
許平君回頭瞪他。
「爹。」
許廣漢立刻把蓑衣往懷裡一塞。
「我閉嘴。」
霍水仙沒理會父女倆。
她盯著陸長生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,我只會壞事?」
陸長生這次接了話。
「你會。」
霍水仙身子僵了一下。
許平君也被噎住。
這人真是天生克姑娘。
霍水仙咬著牙。
「我在你眼裡,就這麼蠢?」
陸長生抬起手,指了指院門外。
「從霍府跑出來,後面有三撥人跟著。」
「第一撥是霍府護衛。」
「第二撥是張安世的人。」
「第三撥是宗正府的探子。」
許平君臉色一變,抓起門邊的刀。
許廣漢也慌了。
「又來?我金子還沒藏好!」
陸長生掃了他一下。
許廣漢立刻把嘴合上。
霍水仙怔住。
她一路只顧著跑。
根本沒注意後面。
陸長生繼續開口。
「你進這院子前,霍府的人已經折回去報信。」
「張安世的人留在巷尾。」
「宗正府的人躲在賣炊餅的棚子後頭。」
「你覺得你跑得很聰明?」
霍水仙胸口發悶。
陸長生每一句都沒罵她。
可每一句都在告訴她:你不行。
許平君握緊刀,低聲開口。
「長生哥,那現在怎麼辦?」
陸長生拿起桌上的木牌,塞到霍水仙手裡。
「她回去。」
霍水仙猛地攥住木牌。
「我不回。」
陸長生轉身進屋。
霍水仙追到門口。
「陸長生!」
陸長生從屋裡拿出一雙舊草鞋,丟到她腳邊。
「穿上。」
霍水仙低頭。
那雙鞋很舊。
邊上還磨破了一塊。
她更氣了。
「你把我當什麼?」
「我問你話,你給我鞋?」
陸長生站在門內。
「光腳走回霍府,你爹會發現你真跑了很遠。」
「穿著鞋回去,他會以為你剛跑到南郊巷口。」
「差別很大。」
霍水仙的火被堵住。
她低頭看著那雙草鞋。
鞋底還有干泥。
許平君看明白了。
陸長生不是要羞辱她。
是在替她補漏洞。
這人嘴是刀,手上卻在縫。
可他非得不解釋。
讓人又疼又氣。
霍水仙彎腰,拿起草鞋。
手指發抖。
「那上官鳳呢?」
「她能幫我什麼?」
陸長生把另一塊小木牌拿出來。
上面刻著一個細小的「衛」。
霍水仙看到了。
許平君也看到了。
陸長生在讓她們安心。
但只給一點。
再多就會壞。
「到時候你自然會懂。」
霍水仙閉了閉眼。
「又是到時候。」
「你每次都這樣。」
「什麼都不說,讓別人照你說的做。」
「我不是你手裡的棋。」
陸長生把「衛」字木牌收回袖中。
「你現在是霍光手裡的棋。」
霍水仙臉色白了。
這句話太真。
真到難聽。
陸長生看著雨幕。
「你想從棋盤上跳下來,就別急著掀桌子。」
「霍光比你狠。」
「朝堂比你髒。」
「你拿命逼他,他會拿許平君的命逼你。」
「你拿情逼我,我不會接。」
霍水仙喉嚨發緊。
「所以你就讓我受著?」
「受三天。」
陸長生終於給了一個準數。
三天。
霍水仙抬頭。
「劉病已登基前三天?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會來?」
「會。」
這一個字落下,院子裡靜了。
許平君心裡那口氣也鬆了一些。
霍水仙抓著草鞋。
「你別騙我。」
陸長生沒接她的情緒。
「騙你沒錢拿。」
許廣漢在門後差點沒繃住。
這話也就陸長生能說出口。
別人姑娘都這樣了,他還摳錢。
霍水仙也被噎了一下。
她蹲下身,把草鞋穿上。
許平君拿了塊干布出來,塞到她懷裡。
「擦擦臉。」
霍水仙沒接。
「我不用你可憐。」
許平君把布往她懷裡一按。
「誰可憐你了?你現在這樣出門,路邊狗看了都嫌慘。」
霍水仙抓住布。
鼻尖一酸。
「許平君,你也覺得我蠢嗎?」
許平君張了張嘴。
「蠢。」
霍水仙愣住。
許平君又補了一句。
「但也不是沒救。」
霍水仙低下頭,用布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和泥。
陸長生走到院門口。
張安世的人還沒走。
宗正府的人也還在等。
他們要看到霍水仙離開。
要看到陸長生沒留人。
這場戲得演完。
陸長生打開院門。
「走。」
霍水仙站在原地。
「你送我?」
「送到巷口。」
「為什麼不送到霍府?」
陸長生看她。
「你爹會吐血。」
許廣漢在屋裡低聲來了一句。
「吐血也不是不行。」
許平君一腳踩到他腳背上。
許廣漢痛得臉皺成一團,不敢喊。
霍水仙跟著陸長生走出院門。
雨很大。
她忽然發現,自己以前跟他走過很多路。
灞橋。
山溪。
東市。
南郊這條破巷。
每一次,她都追著他的背影。
追得累了,也不肯停。
可今晚不一樣。
今晚她手裡攥著那塊「上官」木牌。
木牌硌著掌心。
這東西比情話冷。
也比情話有用。
巷口的雨棚下,一個賣炊餅的小販縮著脖子。
他爐子早滅了,卻還守在那兒。
陸長生停下,轉頭看過去。
小販立刻低頭裝作收攤。
手卻摸向腰間。
陸長生抬手,指尖夾著一枚銅錢,彈了出去。
「當。」
銅錢打在小販腳邊的鐵夾上。
鐵夾裂開。
小販整個人僵住,手從腰間挪開。
霍水仙這才發現,那不是賣炊餅的。
她後背發冷。
陸長生沒看他第二眼。
「回去告訴宗正府。」
「霍家的家事,少伸手。」
小販低著頭,喉嚨擠出一個字。
「諾。」
霍水仙看著陸長生。
這一刻她才明白,自己跑這一趟,在別人眼裡不是少女鬧脾氣。
是皇后人選出逃。
是霍家失控。
是新帝登基前的把柄。
她差點把自己,把許家,把劉病已全拖下水。
心裡那點委屈沒散。
可多了點冷汗。
巷尾,一輛霍府馬車停在雨里。
車旁的護衛看見霍水仙,立刻圍上來。
領頭的人是張安世。
他披著蓑衣,臉色很難看。
看到陸長生也在,他腳步停了一下。
大將軍府那扇被踹碎的門,還沒修好。
府里現在誰聽到陸長生三個字,都覺得牙根疼。
張安世不想靠近。
可不得不過來。
「小姐。」
霍水仙沒理他。
張安世看向陸長生,腰下意識彎了半寸。
「陸先生,大將軍有令,請小姐回府。」
陸長生嗯了一聲。
張安世心裡更沒底。
陸長生越不說話,越嚇人。
這人闖府那晚,也是這樣。
不喊,不怒。
一路把人打得躺滿院子。
張安世的肩膀到現在還疼。
霍水仙走到馬車前,忽然停住。
她回頭。
「陸長生。」
陸長生站在巷口。
「我回去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三天,我不鬧。」
「嗯。」
霍水仙咬了咬唇。
「要是你沒來呢?」
陸長生看了她一眼。
「那你就罵我。」
霍水仙愣了一下。
「罵你有什麼用?」
「解氣。」
張安世站在旁邊,聽得腦子都有點亂。
這是什麼鬼話?
霍水仙卻忽然笑了。
「行。」
「你要是騙我,我罵你一輩子。」
陸長生沒接。
霍水仙上了馬車。
車簾落下前,她又探出半張臉。
「陸長生。」
「你剛才說,騙我沒錢拿。」
「那我給你錢。」
陸長生轉身往回走。
「霍家的錢燙手。」
車簾徹底落下。
馬車動了。
張安世站在原地,看著陸長生走回雨里的背影,後背涼了一截。
他現在終於明白霍光為什麼會怕這個人。
不是因為他能打。
能打的人,霍府也養過。
陸長生最嚇人的,是他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。
霍水仙鬧,他壓住。
宗正府探,他敲打。
霍府來接,他給台階。
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在看局。
其實都在他的手裡轉。
張安世低頭看了看地上裂開的鐵夾。
那是宗正府暗探藏刀的機關。
一枚銅錢打裂。
連刀都沒機會出鞘。
張安世忽然覺得,大將軍還想把陸長生當江湖刺頭看,遲早會再吃大虧。
馬車回到霍府時,霍光已經等在前廳。
霍水仙從車上下來。
一身濕透,穿著不合腳的草鞋。
霍光看見那雙鞋,臉色沉了下去。
「誰給你的?」
霍水仙沒跪。
也沒鬧。
「路邊撿的。」
霍光盯著她。
「你去了南郊。」
「去了。」
「見了陸長生?」
「見了。」
霍光抬手。
張安世趕緊往前半步。
「大將軍,小姐已經回來了。」
霍光的手停在半空。
霍水仙站得很直。
「爹,我不跑了。」
霍光皺眉。
「你又想耍什麼?」
「我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