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弗陵閉嘴。
許廣漢在後頭聽得冷汗直流。
這可是先帝。
陸長生當面說人胖,還問人有沒有面子。
關鍵劉弗陵還認。
離譜。
太離譜。
宴席擺在後院。
桑弘羊年紀大了,沒來。
韓嫣身體也差,只托人送了一份禮。
衛登倒是到了。
他剛從邊關回來不久,身上那股沙場味還沒散。
許廣漢見了他,立刻親熱。
「衛偏將軍,來來來,坐我旁邊。」
衛登行禮。
「侯爺。」
許廣漢擺手。
「別侯爺,叫許叔。」
衛登頓了一下。
按輩分,他還真不好叫。
劉弗陵在旁邊補刀。
「叫許叔沒錯。」
「這桌輩分已經爛了,不差你一個。」
許廣漢臉色一垮。
「劉公子,您別揭短。」
宴席很快熱起來。
劉弗陵今日心情好。
退位之後,他整個人鬆了下來。
不用天沒亮上朝,不用盯著霍光的臉色,不用睡前還要想明天哪個奏摺會藏刀。
現在他一天最大的事,就是看長子有沒有尿床,次子有沒有哭。
這種日子,在別人看來沒出息。
可劉弗陵覺得值。
皇帝那把椅子,坐久了硌骨頭。
他坐過,夠了。
許廣漢起初端著。
後來劉弗陵連敬了兩杯,他就飄了。
酒勁上來,許廣漢拍著劉弗陵的肩膀。
「劉公子啊。」
「我跟你講,帶孩子這事,我有經驗。」
上官鳳手裡的筷子停住。
衛登低頭喝湯,假裝沒聽見。
劉弗陵樂了。
「許叔講講。」
許廣漢來勁了。
「孩子哭,不能慣。」
「我家平君小時候一哭,我就抱。」
「後來她娘罵我,說孩子都是我慣壞的。」
霍水仙在旁邊提醒。
「許叔,你喝多了。」
「我沒多。」
許廣漢指了指自己。
「我現在清醒得很。」
「劉老弟,你聽我的。」
整個席面瞬間安靜。
劉老弟。
這三個字一出,上官鳳懷裡的劉景珩都停了哭。
上官鳳抬手按住額頭。
衛登手裡的湯勺磕在碗沿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許廣漢還沒反應過來。
「咋了?」
「我說錯了?」
劉弗陵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。
「沒錯。」
「挺親。」
許廣漢這才回過味,酒醒了一半。
他猛地站起來,膝蓋撞到案幾。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!」
「我該死,我喝多了,我胡說八道!」
陸長生夾了一塊肉。
「坐下。」
許廣漢立刻坐下。
劉弗陵笑得肩膀直抖。
「先生,你這比詔書好使。」
許廣漢擦汗。
「阿生救我狗命。」
霍水仙笑得不行。
她懷裡抱著那雙小鞋,剛才那點低落被這場鬧劇衝散了些。
可陸長生看得見。
她看向上官鳳懷裡襁褓的時候,手指總會停在鞋面上。
這事繞不過。
酒過三巡。
劉弗陵忽然放下酒盞。
他抬手。
下人們立刻退下。
院子裡只剩這一桌人。
許廣漢剛放鬆下來的背又繃住了。
完了。
先帝要算「劉老弟」的帳?
他手心冒汗,悄悄往陸長生身後挪了半寸。
劉弗陵從上官鳳懷裡接過次子劉景珩。
孩子剛滿月,小臉皺著,睡得正沉。
上官鳳沒攔。
她垂著頭,手指捏著帕子。
這事不是臨時起意。
陸長生放下筷子。
他看見劉弗陵的動作,心裡已經把這小子的算盤推了一遍。
退位帝王,次子滿月,屏退下人。
還能是什麼?
劉弗陵這小子,從來不是蠢人。
他把孩子抱出來,不是給人看。
是要塞人。
麻煩。
天大的麻煩。
陸長生最煩孩子。
不是嫌吵。
是牽扯太深。
養一個孩子,不是給口飯就算完。
名字,家業,因果,感情,生死。
一樣都少不了。
他活太久,見過太多人從襁褓到白骨。
每次多伸一次手,就多一根線。
線多了,長生者也會被勒住。
劉弗陵抱著孩子走到陸長生面前。
下一刻。
劉弗陵單膝跪地。
懷裡的嬰兒被他托高。
許廣漢手裡的酒盞砰地砸在地上。
劉弗陵抬頭。
「先生。」
「這孩子,就過繼給您了。」
院子裡一下沒聲了。
許廣漢剛坐穩,又差點滑到案幾底下。
他聽見了什麼?
先帝。
抱著親兒子。
跪在陸長生面前。
要把孩子過繼出去。
這事要是傳回長安,宗正府那幫老頭能當場把鬍子拔光。
衛登也僵在席邊。
上官鳳坐在旁邊,手裡的帕子揉成一團。
她沒攔劉弗陵。
這事,夫妻兩人商量過不止一次。
長生侯府里不缺奶娘,不缺銀錢,也不缺人伺候。
可劉弗陵心裡清楚。
劉家欠陸長生的,太多了。
從高祖到如今。
一代一代,坐在龍椅上的人換了又換。
陸長生不爭,不搶,不要封賞。
可劉家的命,劉家的國,劉家的臉,很多次都是他從爛泥里撈起來的。
這種債,用金子還不了。
用爵位還不了。
只能用血脈還。
陸長生看著劉弗陵托起來的嬰兒。
劉景珩睡得正沉。
小手攥在襁褓邊,臉上還帶著奶味。
麻煩。
還有以後這孩子長大,娶妻,生子,病痛,衰老
最穩的辦法,是拒絕。
冷一點,硬一點,把劉弗陵扶起來,罵他腦子有病。
就因為當年劉邦臨死託孤,他接了半卷秦簡的因果。
之後這些年,劉家每次出事,他都得擦屁股。
他早該長記性。
別再接新的線。
尤其是孩子。
孩子一旦抱進懷裡,很多事就不能再裝沒看見。
劉弗陵跪著沒動。
「先生。」
「我不是一時腦熱。」
他把孩子往前託了托。
「長子承曜留在我身邊,承我這一支香火。」
「景珩過繼給您。」
「從今日起,他不再記在我名下。」
許廣漢聽得頭皮發緊。
不再記在先帝名下?
「我也會在洛陽對外放話,次子早夭。」
許廣漢聽到「早夭」兩個字,酒徹底醒了。
他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,又看了看劉弗陵。
這位平日裡看著溫和,真動起手來,比誰都狠。
親兒子還活著。
對外說死就死。
許廣漢咽了口唾沫,往陸長生那邊挪了挪。
還是阿生可怕。
這幫皇帝腦子都不正常。
上官鳳終於抬頭。
「先生。」
她開口時,手還按在帕子上。
「這是我點頭的。」
「孩子給您,我捨不得。」
「可他若能跟著您,比在我和夫君身邊好。」
劉弗陵接過話。
「劉家欠您一個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