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生看著紙條,手指停了片刻。
次子滿月。
劉弗陵這小子,日子過得還挺滋潤。
許廣漢湊過來,伸長脖子。
「寫啥了?」
陸長生把紙條折起。
「洛陽來信。」
許廣漢立刻警覺。
「劉弗陵?」
陸長生點頭。
許廣漢臉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他現在最怕聽見這三個字。
別看劉弗陵如今住在洛陽長生侯府,名義上是陸長生的繼子,實際身份擺在那裡。
先帝。
前任皇帝。
許廣漢每次想到自己當初在洛陽河邊跟人搶烤肉吃,還拍過人家肩膀,後背就發涼。
霍水仙接過紙條看了一眼。
「次子滿月?」
陸長生把紙條拿回來,放進袖中。
「嗯。」
許廣漢愣住。
「次子?」
「他長子才多大?這又生一個?」
霍水仙瞥他。
「許叔,你管得挺寬。」
許廣漢立刻擺手。
「我不是管,我是震驚。」
「先帝……不是,劉公子這身子骨,可以啊!這麼快生到第二胎了?。」
陸長生端起茶。
「少說兩句,能多活幾年。」
許廣漢立刻把嘴閉上。
他現在不敢亂講。
劉弗陵身份太嚇人。
哪怕人家自己說已經退位,許廣漢心裡也過不去那道坎。
皇帝這東西,活著的時候叫皇帝,退了也不是普通人。
陸長生把信筒丟給老趙。
「備車。」
許廣漢剛鬆口氣,忽然反應過來。
「備車?」
「咱們也去?」
陸長生看他。
「滿月酒,不去?」
許廣漢臉都垮了。
「我能不去嗎?」
「我這身份去了,見了先帝該怎麼行禮?」
「磕頭?作揖?喊劉公子?喊陛下?」
「萬一喊錯了,是不是得砍?」
霍水仙笑出了聲。
「許叔,他現在不砍人。」
許廣漢急得搓手。
「你不懂。」
「你們一個是他先生,一個是他妹子,一個是他……嗯,算了,你們關係亂。」
「我不一樣。」
「我就是個靠女兒混上來的平恩侯。」
陸長生看著他。
「挺有自知之明。」
許廣漢捂住胸口。
「阿生,你成親之後嘴更毒了。」
霍水仙把針線籃收起來。
「去洛陽也好。」
「衛登打完仗,府里天天有人遞帖子。」
「再不走,門檻都得換。」
這話不假。
衛登封偏將軍後,平恩侯府的門房一天能收三籮筐名帖。
軍中舊將,朝中御史,宗室旁支,還有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世家,全想見衛登一面。
有人想攀衛家。
有人想探劉詢的口風。
還有人想看看陸長生到底怎麼把一個劈柴的衛家子,推成了偏將軍。
陸長生煩這事。
人一多,話就多。
話一多,就容易出蠢事。
去洛陽避幾天,正好。
當天晚上,許廣漢翻箱倒櫃。
金餅,玉璧,錦緞,銀壺。
擺了滿滿一桌。
許廣漢看完,又覺得自己準備少了。
「這可是先帝的兒子。」
「我送這麼點,會不會寒酸?」
霍水仙坐在燈下,手裡拿著一雙嬰兒小鞋。
她本來在幫許平君趕製衣物。
鞋面是軟緞,針腳比她以前繡的荷包好多了。
孩子。
這兩個字在兩人成婚那天就擺明了。
陸長生留不了後。
這不是病,也不是藥能治的毛病。
長生這東西,給了他一條走不到頭的命,也斷了他很多普通人的路。
以前無所謂。
他一個人活,少牽掛,少麻煩。
可現在不一樣。
霍水仙會笑,會鬧,會半夜把他從書案前拽回床上。
她會在許平君肚子漸大時,藉口給孩子做衣裳,一坐就是半下午。
她嘴上從不提。
越不提,越扎人。
陸長生把削好的竹籤放下。
這個事不能哄。
哄了沒用。
給不了就是給不了。
最誘人的辦法,是裝傻。
裝作沒看見,裝作她不在意。
可夫妻過日子,裝久了,會出窟窿。
陸長生抬手,把那雙小鞋拿起來看了看。
「做得不錯。」
霍水仙抬頭。
「你不是不瞎夸?」
「這次沒瞎。」
她笑了一下,很快又低頭。
「給小孩子的東西,做歪了不好。」
許廣漢在旁邊還在數禮。
「這個玉璧是不是太薄?」
「老趙,你去庫里把那塊厚的拿來。」
老趙提醒。
「侯爺,那塊是陛下賞的。」
許廣漢一拍桌。
「那位滿月酒,我拿陛下賞的玉璧送禮,這叫啥?」
老趙想了半天。
「皇恩循環?」
霍水仙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陸長生看了老趙一眼。
「你跟許叔學壞了。」
老趙趕緊低頭。
「老奴不敢。」
三日後。
車隊出長安。
劉詢知道他們要去洛陽,親自派了一隊禁軍護送。
陸長生嫌扎眼,全部趕了回去。
許廣漢坐在車裡,抱著禮單看了一路。
越看越慌。
「阿生。」
「到了洛陽,我第一句話說什麼?」
陸長生閉著眼靠在車壁上。
「恭喜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喝酒。」
「再然後呢?」
「閉嘴。」
許廣漢噎住。
霍水仙坐在另一側,給那雙小鞋收最後的線頭。
陸長生沒開口。
有些話不能當著許廣漢講。
這個老傢伙嘴上沒門,聽見什麼都能嚷出去。
車隊到了洛陽城外時,已經是傍晚。
城門口人多。
商隊,驢車,挑擔的小販擠在一起。
洛陽長生侯府到了。
門口掛著紅綢。
不算奢華,但規矩齊全。
劉弗陵站在門內迎客。
他穿一身常服,頭上只束了玉簪。
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孩。
上官鳳站在旁邊,懷中抱著另一個更小的襁褓。
許廣漢剛下車,腿就軟了一下。
劉弗陵迎上來。
「許叔,來得正好。」
許廣漢聽見這一聲許叔,差點跪下。
「別別別。」
「您折煞我。」
劉弗陵笑了。
「都說好了,在洛陽只論家裡輩分。」
許廣漢更亂。
家裡輩分?
這家裡的輩分比朝堂還嚇人。
陸長生走進門。
劉弗陵把懷裡的次子遞給奶娘,沖陸長生拱手。
「先生。」
陸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「胖了。」
劉弗陵臉一僵。
上官鳳在旁邊沒忍住。
「他這幾個月吃得確實多。」
劉弗陵摸了摸肚子。
「先生,今日滿月酒,給我留點面子。」
陸長生進門。
「你還有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