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人想讓你發瘋的時候,先別瘋。」
那會兒他還覺得這話缺德。
現在才明白,真有用。
劉詢站起身。
殿下的哭諫聲更大。
「退朝。」
兩個字砸下去,百官全愣了。
京兆尹跪在最前面,脖子都僵了。
「陛下,新政不可草率!」
劉詢已經轉身入後殿。
白鬍子老臣捶地。
「陛下不納忠言,大漢危矣!」
劉詢腳步停了半拍。
他沒回頭。
危個屁。
大漢危不危,他比這群人清楚。
他們怕的不是國庫空虛。
是自家私庫要被朝廷看見。
……
半個時辰後。
平恩侯府後院。
許廣漢站在一片碎瓷前,臉都綠了。
地上躺著一隻御賜花瓶。
碎成八瓣。
花瓶旁邊,一個兩歲小娃娃舉著木劍,腳上踩著半截花枝,臉上還沾著泥。
劉景珩。
陸長生的義子。
平恩侯府現任頭號災星。
霍水仙拿著戒尺從廊下衝出來。
「劉景珩!」
小傢伙聽見全名,轉身就跑。
他腿短,跑得還挺快,繞過石桌,鑽到許廣漢身後,抱住許廣漢的小腿。
「祖父!」
奶聲奶氣。
喊得許廣漢心都化了半截。
霍水仙氣得手都抬起來了。
「爹,您讓開。」
許廣漢張開雙臂。
「別打別打,他還小。」
霍水仙指著地上的碎瓷。
「御賜的!」
「我再找陛下要一個。」
「他剛才還拿木劍捅錦鯉。」
「魚活著就行。」
「那花圃呢?」
「花明年還長。」
霍水仙氣笑了。
「您就慣著吧。」
許廣漢低頭看劉景珩。
小傢伙抬起臉,眨巴兩下,立刻把木劍藏到身後。
「景珩沒錯。」
許廣漢點頭。
「對對對,沒錯。」
霍水仙當場破防。
「爹!」
陸長生坐在廊下喝茶。
他看了一會兒。
這孩子滑。
滑得很。
闖禍後第一時間找許廣漢。
因為霍水仙會打,許廣漢會護。
兩歲就會挑軟柿子。
劉家的血脈,果然都帶點不要臉的祖傳毛病。
陸長生放下茶盞,從盤子裡捏起一顆花生米。
手指一彈。
啪。
花生米正中劉景珩腿彎。
小傢伙「哎喲」一聲,撲通摔在軟墊上。
劉景珩小嘴一癟,剛準備嚎。
陸長生抬了抬下巴。
哭音效卡住。
小傢伙趴在墊子上,憋了半天,自己爬起來,拍了拍衣服,站到牆邊。
木劍也放下了。
許廣漢看得心疼。
「阿生,你下手輕點。」
陸長生看他。
許廣漢立刻改口。
「輕得挺好。」
霍水仙拿著戒尺走過去。
「站好。」
劉景珩貼著牆,小聲嘟囔。
「娘最凶。」
霍水仙抬手。
小傢伙立刻改口。
「娘最好。」
許廣漢差點笑出聲。
陸長生瞥過去。
許廣漢把笑憋回肚子裡。
這時,後門響了。
老趙領著一個便服男子進來。
劉詢。
他一進院,就看見滿地碎瓷、泥腳印、倒下的花架,還有牆邊罰站的劉景珩。
皇帝的腳步停住。
這場面,比早朝還亂。
劉景珩看見劉詢,眼睛一亮。
「病已!」
院子裡一靜。
許廣漢腦門上的汗刷一下出來。
「叫陛下!」
劉景珩歪頭。
「他叫病已。」
劉詢被噎住。
可在平恩侯府,這小東西叫他名字,叫得比誰都順。
霍水仙輕咳一聲。
「景珩,叫姑父。」
劉景珩很識相。
「病已哥哥。」
劉詢捂了捂胸口。
算了。
他走到陸長生面前,顧不上喝茶。
「大哥,朝堂炸了。」
陸長生指了指旁邊椅子。
「坐。」
劉詢坐不住。
「三道詔書一下去,京兆尹、少府,還有一幫老臣全跪了。」
「說國庫空虛。」
「說違背祖制。」
「還說朕急功近利。」
許廣漢一聽國庫空虛,立刻不吱聲了。
這種事,他聽著都頭暈。
霍水仙把劉景珩按在牆邊,走到廊下。
「減租、常平倉、降鹽價,都是好事。」
劉詢苦笑。
「好事最難辦。」
「百姓得利要等日子。」
「他們賠錢是今天就疼。」
陸長生端起茶。
這話倒是長進了。
這幾年沒白坐龍椅。
劉詢以前遇事先急,現在會看對方疼在哪兒。
能看見疼點,就能下刀。
「他們說國庫空虛?」
「嗯。」
「讓他們看看誰的私庫最滿。」
劉詢愣住。
許廣漢也豎起耳朵。
陸長生把茶盞擱下。
「別一口氣查所有人。」
「那樣滿朝都會咬你。」
「槍打出頭鳥。」
「查京兆尹和少府。」
劉詢眉頭一動。
京兆尹管京畿,豪強田產在他手裡過冊。
少府管皇室財用,鹽鐵、工坊、宮中採買,油水最多。
這兩人今天跳得最凶。
也最肥。
陸長生繼續。
「審計司養了年,不是擺著好看。」
「田冊、鹽帳、採買帳,三路一起查。」
「別查小錯。」
「查能砍頭的。」
劉詢的手慢慢握住。
朝堂上那團堵在胸口的火,終於有地方燒了。
他剛才被逼得差點拔劍。
現在這把劍變成了帳本。
更穩。
也更疼。
「大哥,京兆尹背後是關東陳氏。」
「少府卿跟幾家鹽商牽得很深。」
「他們若聯合鬧?」
陸長生拿起第二顆花生米。
牆邊劉景珩立刻站直。
「那就更好。」
「一個人貪,是貪官。」
「一群人貪,是窩案。」
「你怕什麼?」
劉詢喉嚨動了動。
不怕。
只是這幾年小心慣了。
皇位剛坐穩,伸手去掀世家的飯桌,手會疼。
可不掀,百姓永遠吃剩飯。
陸長生看出他的猶豫。
「病已。」
劉詢立刻抬頭。
「你是丙吉抱著活下來的。」
「從貧民窟里長大,吃過冷飯,挨過白眼。」
「你比殿裡那群人更清楚,一斗米能救幾條命。」
劉詢胸口發緊。
貧民窟那股潮味,又從記憶里翻出來。
破碗。
餿粥。
冬天凍裂的手。
隔壁餓死的孩子被草蓆捲走。
那些年,他不懂國策。
只懂餓。
陸長生這句話,把龍椅上的皇帝又拽回爛泥地里。
劉詢站起身。
「朕回宮。」
許廣漢趕緊開口。
「陛下,吃了飯再走?」
劉詢擺手。
「下次。」
他走出兩步,又回頭看牆邊的劉景珩。
小傢伙還在罰站,手指偷偷去摳牆皮。
劉詢忽然有點想笑。
「大哥。」
「這孩子以後要是進宮,椒房殿能保住嗎?」
陸長生看都沒看劉景珩。
「保不住就讓他賠。」
劉景珩立刻扭頭。
「景珩沒錢。」
陸長生回應他。
「那就打工。」
兩歲小孩聽不懂打工。
許廣漢聽懂了,嚇得護住孩子。
「阿生,景珩還小不能打工吧?」
陸長生抬手。
第三顆花生米在指間停住。
許廣漢立刻閉嘴。
劉詢走了。
老趙送到後門。
院子裡又安靜下來。
霍水仙看著陸長生。
「你真要讓陛下動京兆尹和少府?」
「嗯。」
「會死人。」
陸長生看著牆邊那個偷偷把腳尖挪出線外的小傢伙。
「會。」
霍水仙沒再勸。
她嫁給陸長生這幾年,慢慢學會了一件事。
他不愛殺人。
但該殺的時候,從不手軟。
許廣漢蹲下去撿碎瓷,越撿越心疼。
「我的花瓶啊。」
劉景珩小聲插嘴。
「祖父,再要一個。」
許廣漢抬頭,差點又被哄住。
霍水仙舉起戒尺。
劉景珩立刻貼牆。
陸長生拿起花生米,指尖輕輕一彈。
花生米擦著劉景珩耳邊飛過,釘進牆上的木柱里。
小傢伙脖子一縮。
廊下,陸長生端起涼茶。
「朝堂上那些老東西,比你還欠收拾。」
劉景珩眨了眨眼,忽然奶聲奶氣來了一句。
「那爹也彈他們腿彎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