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詢的手按在袖中。
那些人若敢在許廣漢靈前說半句不合規矩,他不介意讓廷尉府多騰幾間牢房。
屋檐下,陸長生聽見了。
許廣漢這輩子沒爭過什麼。
死後爭一次,也不算過。
半個時辰後!靈堂設起來後,長安城的人才反應過來。
平恩侯府門外,車馬排到街口。
大臣來了。
宗親來了。
衛登也來了。
劉景珩披麻戴孝,跪在火盆旁燒紙。
紙灰一片片往上卷。
衛昭寧陪在他身邊,手裡遞紙。
有人想上前攀談。
陸長生坐在靈堂一側,手邊放著一盞冷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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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腳還沒跨過門檻,就被老錢攔住。
「少爺交代,弔唁就弔唁,別多嘴。」
那位侍中臉色難看。
「我只是想寬慰小公子。」
老錢往靈堂里看了一眼。
陸長生沒抬頭。
老錢腰杆立刻硬了。
「寬慰不差你一個。」
侍中被堵得臉發青。
身後幾名官員看見這一幕,立刻把嘴閉上。
他們早聽過陸長生的名頭。
可真到靈堂前,才明白這人有多嚇人。
他沒發火。
也沒拔劍。
只坐在那裡,整個平恩侯府就沒人敢鬧。
一個御史不信邪,低聲嘀咕了一句。
「追封王爵,恐怕不合制……」
話沒落完,一粒燒過的紙灰落在他鞋面。
陸長生抬了下手。
那御史袖中的奏疏滑出來,啪地落在地上。
封皮上寫著四個字。
「追王非禮。」
滿堂死寂。
那御史臉色瞬間白了。
他進門前,明明把奏疏塞在最裡面。
怎麼落的?
沒人看見。
只有衛登站在旁邊,喉結動了一下。
先生這手,還是那麼離譜。
劉景珩抬起頭。
那一瞬,他真想撲過去,把那御史按進火盆里。
陸長生開口。
「撿起來。」
御史顫著手彎腰。
陸長生又補了一句。
「拿回去燒了。」
御史嘴唇抖了半天。
「諾。」
他拿著奏疏退下,沒敢再進靈堂。
劉詢趕到時,正撞見這幕。
皇帝站在門外,心裡那口氣鬆了一點。
幸好大哥在。
不然今日這靈堂,真有人敢拿祖制噁心死人。
許廣漢的喪事辦得很厚。
安樂王的追封詔書貼出去時,長安百姓沒罵。
反倒有人在街邊擺了碗清水。
「許老侯爺是好人。」
「當年皇后還沒進宮,他就沒嫌陛下窮。」
「這種人封王,我服。」
朝堂上那些準備跳出來的大臣,聽見街上的風聲,硬把話吞了回去。
一個死去的老頭,突然成了長安百姓口中的好人。
誰現在罵,誰就成了沒良心。
陸長生這一手沒有出刀。
卻把所有人的嘴都釘住了。
喪期過後,平恩侯府空了很多。
紅綢徹底撤下。
白布也撤了。
許廣漢住過的屋子被霍水仙收拾乾淨。
枕邊還留著一小包蜜餞。
劉景珩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
衛昭寧把蜜餞拿起來,放進他掌心。
「收著。」
劉景珩低頭。
「祖父以前總說我日後要是沒出息他養我。」
衛昭寧看著他。
「你現在哭得也挺沒出息。」
劉景珩吸了吸鼻子。
「你就不能哄我?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跟我爹學壞了。」
「你爹有用的東西不多,這個挺好用。」
劉景珩被她懟得沒話。
屋外,衛登站在廊下。
他已經等了一會兒。
劉景珩把蜜餞收好,走出去。
「岳父。」
衛登看著他。
「一個月後,跟我回軍中。」
衛登沒有繞彎。
「你在塞外有軍功。」
「這次不是歷練。」
「我會把你放到前鋒營,從百夫長做起。」
「若你撐得住,將來接我的軍。」
劉景珩沉默片刻。
若是以前,聽到接大將軍的班,他能當場飄起來。
現在不行。
許廣漢剛走,他連院門都不想離開。
可祖父臨終前講了。
以後的路,自己走。
作也別怕。
這話聽著不正經,落進骨頭裡卻很重。
劉景珩抬頭。
「我去。」
霍水仙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孩子長大了。
攔不住,也不該攔。
衛昭寧忽然開口。
「我也去送。」
衛登瞪過去。
「你去送可以,不能跟去。」
衛昭寧回得快。
「我又沒說跟。」
劉景珩小聲接了一句。
「你要跟也行。」
衛登的手往刀柄上一落。
劉景珩立刻閉嘴。
陸長生從書房出來。
「嘴欠。」
劉景珩低頭。
「爹,我現在還在守孝期,你別打。」
陸長生看他。
「可以先記帳。」
劉景珩臉垮了。
衛昭寧點頭。
「我也記。」
劉景珩轉頭。
「你是哪邊的?」
「帳本這邊。」
院裡終於有了點笑聲。
只是笑完,又很快安靜。
一個月還沒到,劉詢先來了,只帶了許平君。
進門時,劉詢在許廣漢屋前站了一會兒。
再往前走,才進了陸長生書房。
陸長生正在磨墨。
「有事?」
劉詢坐下。
「大哥,我想讓太子監國一陣子。」
陸長生筆尖停了一下。
「你想偷懶?」
劉詢咳了一聲。
「也不全是。」
許平君坐在旁邊,拆穿得很快。
「他就是想偷懶。」
劉詢立刻喊冤。
「平君,給我留點面子。」
許平君把茶盞往他面前一推。
「在大哥面前,你有什麼面子?」
陸長生點頭。
「確實沒有。」
劉詢捂著胸口。
「你們倆真是親兄妹。」
他鬧了兩句,才收起玩笑。
「奭兒不小了。」
「這些年跟著你看刑獄、錢糧、邊軍,學得不少。」
「朝堂遲早要交到他手裡。」
「我想讓他先壓一壓那群老東西。」
陸長生放下筆。
這事不小。
太子監國,朝臣必然試探。
有人會裝忠臣,有人會擺資歷,還有人會暗中挖坑。
劉奭若壓不住,日後登基就被看低。
可若一直護在羽翼下,皇帝養不出來。
陸長生拿起茶。
「可以。」
劉詢鬆了口氣。
隨後,他忽然笑了。
「大哥,咱們四兄妹好久沒出去走走了。」
霍水仙剛進門,正好聽見。
「四兄妹?」
劉詢立刻轉頭。
「四妹。」
霍水仙眉頭一挑。
「陛下這是皮癢了?」
劉詢擺手。
「別別別,我現在也是有孫子輩的人了,給點體面。」
許平君笑出聲。
「你哪來的體面?」
劉詢看向陸長生,又看向霍水仙,嘴欠的毛病突然犯了。
「想當年,四妹費了老大勁,才把大哥追到手。」
霍水仙臉一下沉下來。
「能不能不提當年的事?」
劉詢立刻往許平君身後躲。
許平君卻笑得更歡。
「嫂子,這又不是丟人。」
「你想想,把一棵千年鐵樹都搞開花了,你是不是很厲害?」
霍水仙原本要發火,聽到這句,腰杆忽然直了。
「這個你說得對。」
陸長生的臉黑了。
劉詢一看火要燒到自己身上,立刻起身。
「我先回宮,把事交給奭兒。」
「後天出發。」
「把我們年輕時候走過的路,再走一遍。」
他說完拉著許平君就跑。
許平君被拽到門口,還回頭笑。
「大哥,別黑臉,嫂子厲害是事實。」
門外傳來劉詢壓低的聲音。
「別補刀了,快走。」
兩日後。
未央宮下旨。
陛下小疾,暫歇政務,太子劉奭監國。
旨意剛出,朝堂一片安靜。
安靜之後,暗流開始動。
尚書台一名老臣當夜召了三名屬官入府。
案上放著七卷積壓舊案。
「太子年輕。」
「明日把這些事一併拋出去。」
「若他問不明白,就請三公輔政。」
那屬官低聲。
「若太子答上了呢?」
老臣笑了。
「他答不上。」
第二日早朝。
劉奭坐在御座下首。
龍椅空著。
他穿著太子服,面前放著三摞竹簡。
第一摞刑獄。
第二摞錢糧。
第三摞軍報。
老臣出列,躬身很深。
「殿下,臣有七事奏請。」
劉奭抬手。
「放下。」
老臣愣了。
「殿下不先聽?」
劉奭翻開第一卷。
「你要奏的,是河東鹽價、京兆糧倉、廷尉舊案、南軍換防、宗正田產、三輔逃戶、邊郡馬政。」
老臣背後汗一下出來。
「七件事,前四件昨夜尚書台已經送來副本。」
「後三件,審計司半月前有帳。」
「你今日拿出來,是想試我,還是想壓我?」
殿內一靜。
老臣張嘴。
劉奭把一卷竹簡摔到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