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回南陽,先被稅吏敲門,再被流民圍莊,最後被官兵當亂黨。」
陸長生伸手,把沙盤上代表南陽的小旗拔起來,扔到劉秀腳邊。
「你那條穩路,已經斷了。」
劉秀盯著小旗。
旗杆在地上滾了半圈,停在他的鞋邊。
這一下,比鬥雞場的刀還扎人。
他不是沒看見天下亂。
太學門外的流民,東市漲價的糧,長安街頭換不出去的新錢。
可那些事隔著一層。
隔著太學的牆。
隔著他心裡那句「再忍忍」。
陸先生現在把牆掀了。
裡頭全是血和米糠。
劉秀喉嚨發乾。
「可學生一人,能做什麼?」
陸長生抬手,把一把白石撒進河谷。
「先學會別死。」
「再學會讓別人跟著你別死。」
陸長生指向沙盤。
「看。」
劉秀低頭。
沙盤上,白石被困在谷底。
北邊黑石壓過來。
東邊有河。
西邊是山。
南邊退路被斷。
「這是漠北舊局。」
「衛青被圍前的一個變陣。」
劉秀心裡一跳。
衛青。
這個名字在大漢軍史里太重。
許子威講《尚書》時,提起衛霍,總要繞開。
新朝更不愛提。
「破。」
劉秀怔住。
「現在?」
陸長生看他。
「不然請你吃夜宵?」
劉秀被噎得閉嘴。
他蹲在沙盤前,伸手去挪白石。
第一步,往南沖。
剛動,陸長生手裡的木籤落下。
啪。
白石被挑飛。
「死。」
劉秀手停住。
「南邊是退路。」
「退路斷了。」
「強沖,前軍死完,後軍踩著屍體亂,黑石順勢壓下,全滅。」
劉秀咬了咬牙,又挪一隊白石往東。
「渡河。」
啪。
木籤再次落下。
「死。」
「河水急,馬疲,半渡被擊。」
劉秀額頭冒汗。
屋外有更夫敲梆子。
一下。
兩下。
劉秀的腦子被逼著轉。
不能南。
不能東。
西邊是山。
北邊是敵。
那還能去哪?
他伸手,把少量白石往西邊山口挪,主力卻不動。
陸長生這次沒打。
劉秀心裡繃緊。
「用小隊誘敵入山,主力佯裝糧盡,等黑石分兵。」
陸長生拿木籤點了點北邊。
「然後?」
劉秀盯著黑石。
田五的紅冠雞撲空那一幕突然翻出來。
強者急了,會露破綻。
兵也一樣。
「黑石分兵追小隊,陣口松。」
「主力不退,反衝北側。」
「打旗。」
陸長生的木籤停在半空。
「打誰?」
「主將。」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陸長生把木籤放下。
「第一局,算你沒白看鬥雞。」
劉秀胸口那口氣終於鬆了半寸。
門外,一個人影貼著牆根。
朱祐捂著鄧禹的嘴,兩人蹲在窗下。
他們本想看看陸先生到底教什麼。
結果剛到,就聽見裡面一句「種誰的地」。
朱祐聽得頭皮發麻。
鄧禹從窗縫裡看見沙盤一角,看見劉秀跪在盤前挪石子,也看見陸長生每次落簽,都剛好斷在死路上。
那不是在教書。
是在把人往絕境裡按。
白日鬥雞,他還只是覺得陸先生陰。
現在才明白。
陰只是皮。
這人真正可怕的地方,是能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時,把所有路先封死。
只剩一條生路。
然後逼你自己走出來。
屋內。
第二局更難。
沙盤被陸長生重新推平。
這次是草原。
白石三十。
黑石一百二。
白石孤軍深入,糧草只剩三日。
劉秀剛要布陣。
陸長生開口。
「霍去病舊局。」
劉秀手指一抖。
又是一個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名字。
「敵眾我寡,糧少,路遠。」
「破。」
劉秀這回沒有急著動。
霍去病用兵,最難學。
因為他不按常理走。
許子威若在這裡,第一句肯定是「不可輕進」。
可霍去病偏偏靠輕進打穿草原。
劉秀盯著沙盤,腦子裡把每條路推了一遍。
退,死。
守,糧盡。
求援,來不及。
那就只能搶。
搶敵人的糧。
搶敵人的馬。
搶敵人的膽。
劉秀把白石分成三隊。
一隊正面點火。
一隊繞敵後營。
一隊不管主力,直撲黑石中間那處糧倉。
陸長生看了片刻。
「你不怕被圍?」
劉秀的手按在沙盤邊。
「怕。」
「所以不能慢。」
「要讓黑石以為我瘋了。」
「他越覺得我瘋,越會先保糧。」
「只要他回頭,正面壓力就松。」
陸長生拿起木籤。
這一次沒打掉白石。
他把黑石主力往回挪了半寸。
「第二局,過。」
窗外,朱祐差點喊出來。
鄧禹死死捂住他的嘴。
朱祐心裡卻已經炸開。
文叔平日低調,連被郭況踩鞋尖都能忍。
可到了沙盤前,整個人都變了。
鄧禹也沉默了。
他原先覺得劉秀溫和,能忍,是個可交的同鄉。
今晚之後,這個判斷得改。
溫和是真的。
能忍也是真的。
但這個人心裡藏著刀。
只是以前沒人把刀柄遞到他手裡。
第三局。
陸長生沒說來歷。
沙盤上出現了長安城外的地形。
官道。
村落。
流民。
官兵。
還有一處糧倉。
劉秀看著那幾排黑石,心裡沉了一下。
這不是古戰。
這是眼下。
陸長生把一枚白石丟給他。
「你只有五十人。」
「對面三百官兵。」
「他們搶糧,抓人,逼流民入亂。」
「你不能讓流民死。」
「不能硬拼。」
「半個時辰。」
「破。」
劉秀捏著白石,掌心發熱。
這一局最噁心。
敵人不是純兵。
裡面夾著百姓。
打早了,流民先被殺。
打晚了,糧倉被燒,還是死。
而且五十對三百,正面沒得打。
劉秀盯著村口那條窄道。
如果是朱祐,會沖。
如果是鄧禹,會先走一步,保自己人。
如果是他以前,可能會去跟官兵講理,求他們少搶點。
求?
鬥雞場裡,田五的刀貼著朱祐手指。
求有用嗎?
劉秀拿起白石,先堵住官道後方。
又把兩枚白石放在糧倉旁邊。
「先放煙。」
劉秀繼續挪。
「讓官兵以為糧倉走水。」
「他們會亂。」
「再讓流民往村西跑,留出空地。」
「官兵追人時,隊列會拉長。」
「我用十人斷後,二十人打旗,二十人搶馬。」
陸長生看著沙盤。
「官兵殺流民泄憤呢?」
劉秀手停住。
這個問題太冷了。
劉秀沉默了幾個呼吸。
然後把一枚白石放到村口。
「抓他們領頭的。」
「讓他先怕。」
陸長生繼續問。
「怎麼讓他怕?」
劉秀抬頭。
「把他最信的親兵,先殺給他看。」
屋外,朱祐手一抖。
鄧禹也沒再捂他。
兩人都聽清了。
朱祐突然覺得,自己以前拉著劉秀鬥雞走馬,真是把人看輕了。
這哪是安分儒生。
這是把刀藏在書袋裡。
陸長生把沙盤上的黑石一顆顆掃開。
「第三局,勉強。」
劉秀坐在地上,汗從下巴滴到衣襟上。
腦子燒得太久,整個人都空了。
陸長生把木籤扔給他。
「明晚繼續。」
劉秀懵逼了。
「還繼續?」
陸長生看著他。
「你以為學會三局,就能贏王莽?」
什麼?贏王莽。
這三個字放在長安城裡,足夠滿門抄斬。
劉秀終於忍不住。
「先生到底要學生做什麼?」
陸長生走到窗邊,抬手一推。
窗戶打開。
窗外兩個偷聽的腦袋差點栽進來。
朱祐僵在原地。
鄧禹也僵住。
陸長生看著兩人。
「聽夠了?」
朱祐立刻站直。
「先生,我路過。」
鄧禹拱手。
「學生擔心文叔。」
陸長生指了指屋裡。
「滾進來。」
兩人進屋。
朱祐看到沙盤上的黑白石。
鄧禹彎腰撿起一枚黑石,指尖捻了捻,石子邊緣有劃痕。
這是被木籤打出來的。
每一道痕,都是一條死路。
陸長生重新坐下。
「你問我要你做什麼。」
劉秀點頭。
陸長生拿起桌上的茶,喝了一口。
「先別死。」
「再別跪。」
「最後,別讓跟著你的人白死。」
劉秀怔住。
陸長生放下茶盞。
「至於種地經商。」
「等天下不吃人了,你愛租驢就租驢。」
朱祐沒忍住。
「先生,那頭戰驢還在郭況手裡呢。」
陸長生看他。
「你想它了?」
朱祐閉嘴。
鄧禹低頭憋笑,胸口卻壓著別的東西。
這屋裡四個人,一個說要先別死,一個還惦記驢。
可偏偏就是這種亂七八糟的夜晚,讓人心裡那點火冒了頭。
外頭天色泛白。
太學鍾還沒響。
遠處卻先傳來腳步聲
陸長生耳朵動了一下。
劉秀也聽見了。
朱祐走到門邊,剛拉開一條縫,臉色立刻變了。
「官兵。」
廊外火把亮起。
一隊新朝兵衝進西舍。
領頭的太學吏拿著竹簡叫著。
「王命新令!」
「太學束脩翻倍!」
「三日內交不齊者,立刻除名!」
「凡賃驢、售藥、私營牟利者,財物一律收歸官府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