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生早就留了這手?」
陸長生把鼓槌放回鼓邊。
「他自己會想。」
……
後營。
劉秀靠在木榻上,肩頭剛換完藥。
軍醫端著藥碗。
「劉將軍,你真不能動了。」
劉秀聽著外頭鼓聲,撐著坐起。
軍醫急了。
「你再裂一次,先生能救你,我救不了!」
帳簾被掀開。
鄧禹進來,丟下一句話。
「西門開了。」
劉秀抬頭。
鄧禹把短刀遞過去。
「先生讓你別死。」
劉秀接過刀,笑了一下。
「這話像他。」
軍醫差點哭。
「劉將軍!」
朱祐剛好從前營回來取箭,聽見這話,轉身就罵。
「你又要去哪?」
劉秀已經起身。
「官軍後陣。」
朱祐愣了半口氣,隨即把箭囊往背上一掛。
「走。」
鄧禹攔住他。
「你肩上也有傷。」
朱祐瞪他。
「你袖子都沒了,還管我?」
劉秀沒多說。
三百多殘騎重新上馬。
有的人連馬都沒有,只能跟在後面跑。
可他們昨夜燒了藍鄉。
這一身菸灰和血,就是軍功。
西門開出一道縫。
劉秀帶人出城,貼著低洼地繞向官軍後陣。
官軍後隊正押著糧車、傷兵和輜重。
藍鄉燒了,後軍本就亂。
校尉扯著嗓子罵。
「都站住!」
「前面攻營,後面不許退!」
話沒喊完,背後馬蹄聲到了。
劉秀左手舉刀。
「鑿後陣。」
朱祐先衝出去。
「燒糧的是爺爺!」
官軍後隊被這一嗓子嚇得回頭。
他們看見的不是整齊騎兵。
是滿身血、菸灰未洗的夜襲殘軍。
有人認出了劉秀。
「劉文叔!」
「燒藍鄉的劉文叔回來了!」
這句話比刀還快。
後陣亂了。
劉秀帶人直衝糧車隊。
朱祐帶人砍斷車轅,把幾輛車推翻在路中。
鄧禹沒跟他們胡砍,抓住一個押糧吏,刀抵脖子。
「藍鄉燒了,前軍還有幾日糧?」
押糧吏嚇得癱軟。
「一日……不,半日……」
鄧禹把人推開,沖周圍喊。
「官軍聽著!藍鄉已毀,甄阜拿你們填城!」
「退者有糧,降者不殺!」
這話一出,後隊更亂。
前面還在拼命,後面先塌了一塊。
甄阜很快收到回報。
「將軍!後陣遭襲!」
「劉秀從後面殺回來了!」
甄阜轉身,差點站不穩。一把奪過親兵長矛。
「後軍督戰!給我壓住!」
可後軍已經壓不住。
前營這邊,劉縯站在土坡上,看見官軍後陣旗號歪了。
他愣了一下。
隨後大笑出聲。
「文叔殺出來了!」
朱祐的嗓子從遠處傳來。
「伯升兄!開門打狗!」
劉縯提刀回頭。
「聽見沒?」
聯軍前營的人全抬起頭。
王匡在左翼也聽見了,撐著刀站起來。
「新市兵!」
「跟我壓出去!」
王鳳一把拽住他。
「你壓個屁,你腿不要了!」
王匡沖他吼。
「那你帶人壓!」
王鳳罵了一句,拔刀往前。
「新市兵,跟上!」
城頭上。
陸長生終於拿起鼓槌。
咚。
第一聲鼓響,城內老弱都停了手。
咚。
第二聲,內城門後的預備兵開始列陣。
咚。
第三聲,棘陽城門大開。
劉縯帶正面守軍衝出營門。
王鳳率新市兵從左翼頂出。
王匡坐在土坡上,拿刀拍盾。
「殺出去!」
「別讓官軍喘氣!」
兩面夾擊。
官軍前軍還想攻營,後陣卻已經被劉秀鑿穿。
中軍旗號亂了。
甄阜的親兵拼命護著大纛,可大纛旁邊的校尉已經在喊退。
「糧沒了!」
「後路斷了!」
「劉秀殺過來了!」
甄阜砍了一個,又砍第二個。
砍不完。
十萬人的恐懼,不是幾把刀能按住。
先是後隊跑。
再是運糧兵扔車。
然後前軍聽見後面亂,回頭看了一眼。
就這一眼,陣散了。
聯軍壓上。
劉縯一刀砍翻官軍都尉,扯著嗓子罵。
「甄阜!」
「你不是十萬兵嗎?」
「跑什麼!」
甄阜在親兵護送下往南撤。
他頭盔歪了,甲帶斷了一截,身邊只剩幾百騎。
參軍被擠下馬,伸手去抓他的靴子。
「將軍,帶我……」
甄阜沒停。
親兵一刀砍斷參軍手指,護著甄阜衝出亂軍。
官軍徹底崩了。
有人踩倒同袍。
有人跪地求降。
還有人鑽進溝里,連兵器都不要了。
棘陽城外,從清晨打到午後,喊殺聲才慢慢落下。
甄阜逃回宛城時,身邊親兵不足千人。
棘陽城頭,陸長生放下鼓槌。
鄧禹站在旁邊,手裡的冊子翻到一半。
他看著城外滿地丟棄的旗鼓,喉嚨發乾。
「十萬兵,就這麼散了。」
陸長生往城下走。
「糧沒了,膽也沒了。」
城外。
劉縯滿身是血,提刀走到陸長生面前。
他停了很久。
最後,單膝跪地。
周圍的劉家軍、綠林兵都看了過來。
劉縯低下頭。
「先生。」
「若不是你攔小長安,劉家沒了。」
「若不是你定棘陽,今日也沒有這一勝。」
他把刀橫在身前。
「劉伯升服了。」
陸長生站在他面前,沒扶。
「服了就少飄。」
劉縯抬頭,憋了半天。
「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?」
陸長生轉身。
「活著夠好聽了。」
朱祐在旁邊笑得扯到傷口,疼得齜牙。
劉秀被鄧禹扶著回來。
他看見劉縯跪著,沒勸。
劉縯這人,能跪一次,比說一百句都有用。
王匡拖著傷腿也過來,剛想跪,被王鳳一把拽住。
「你再跪,腿真廢。」
王匡罵。
「今天高興,你別掃興。」
王鳳把帳冊拍他懷裡。
「高興就算撫恤。」
王匡低頭看冊子,半天沒吭聲。
這一仗贏得大。
死的人也不少。
城頭的粥還在熬。
城外開始收屍。
劉秀撐著傷,吩咐降兵分營,傷兵先治,官軍兵器入庫。
陸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「回去躺著。」
劉秀剛要開口。
陸長生撿起一顆石子。
劉秀閉嘴,轉身回帳。
朱祐樂了。
「文叔現在也怕石子了。」
陸長生看向他。
朱祐馬上捂肩。
「我也躺,我這就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