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五年,四月末,北平城春意正盛。
北方風沙褪去,街衢楊柳抽青,巍峨北平城牆連綿起伏,青磚斑駁,承載著北疆重鎮的沉肅氣象……
歷經千里跋涉,桂王朱守謙終於帶著百餘名貼身親兵,風塵僕僕踏入北平城門……
一路南下,關山迢迢,鞍馬勞頓,他面色疲憊,衣衫尚帶著沿途風塵,卻不敢有半分懈怠……
秦王朱樉早在兩個月前便已抵達北平,一直都在北平等著呢。
而入城之後,朱守謙並未第一時間前去拜謁秦王,而是,先去看老婆孩子。
雖然朱樉跟朱守謙兩人有些許的「矛盾」,但不得不說,朱樉對朱守謙的家眷安置的那是真不錯。
他做主。
讓桂王府到了北平的所有人,住進了原燕王府中……
府內宮人、僕役、護衛皆由秦王朱樉親自調配,一應吃穿用度、起居作息,照料得妥妥噹噹,無半分疏漏……
當在半路上得知這件事情後,朱守謙還是頗為吃驚,對著身邊的人說道:「朱老二,這才有一個宗人令的樣子嗎?」
朱守謙簡單看過妻兒,見孩子們衣食無憂、起居安穩,府中照料周全,並無半點委屈,懸著的心徹底放下。
當然,朱守謙的妻子也對朱守謙說起了,這段時日,秦王的照料,叮囑他見了秦王殿下,一定要道謝。
秦王平日裡時時派人送果蔬點心、錦衣器物,甚至特意尋來不少珍稀玩物、精緻寶貝,給朱守謙的幾個兒子玩。
待晚輩寬厚溫和,極盡宗室長輩的體恤……
當然,聽著妻子的話,朱守謙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,這以後,自己還怎麼當著面將秦王喚作朱老二……
確認家人安穩無恙,朱守謙洗漱了一番,換上了自己的親王服飾,前去拜見宗人令……
當然,這個時候,秦王殿下也多少有些等的著急了,他為了朱守謙的事情,都跑出來半年了……原本他是想著跑到蒙古草原呢,半路上被朝廷的人給追上了。
當然,追上來的人,也把自己老爹對於鐵柱的處理旨意告知了朱樉。
並且要求朱樉不要去草原上,免得,你也在草原上犯事。
這真是朱元璋的原話。
朱守謙姦淫一個王妃,還行,最起碼在自己這還是個「孩子」,朝野方面,蒙古方面都好交代。
要是朱樉跑到了俘虜營,想著逞威風,給一個蒙古太妃搞到一起,那老朱家可真是長臉了……
當時,這可是把朱樉氣的不輕,自己洗心革面,做這個宗人令,做這個大明宗室表率,已經這麼多年了。
沒想到啊,在自己老爹眼裡面,自己的道德標準還是經不住考驗啊。
而此時,官衙之內。
朱樉端坐主位,一身親王常服,面色沉冷,眉眼威嚴,周身帶著宗人令執掌宗室戒律的凜然氣場……
「殿下,桂王殿下到了……」
「讓他進來。」
「是,殿下。」
沒多時,朱守謙來了。
端坐在上的朱樉看到跟鬥敗公雞似的朱守謙進了大堂,險些端不住,笑出聲來……不過,他輕輕咳嗽兩聲,算是克制住了……
朱守謙步入正堂,半分往日的輕狂散漫,他瞅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朱樉。
這老小子,氣場越來越足了啊。
暗想之後,朱守謙躬身垂首,禮數周全,聲音恭敬:「侄兒桂王朱守謙,拜見秦王殿下,拜見宗人令,拜見二叔。」
他姿態謙卑,脊背微彎,全然是晚輩認罪聽訓的模樣……當然,這也沒辦法。
上位的朱樉默然端坐,面色冰冷,眼神沉沉地盯著他,一言不發。
良久,他抬手重重一拍身前案台,沉悶的聲響在寂靜正堂驟然炸開,帶著雷霆般的威嚴。
朱樉聲音冷厲肅重,字字鏗鏘,滿是怒意,當眾厲聲斥責:「你可知你在草原地界所作所為,荒唐放肆,給我宗室丟了多少臉,給我們大明造成多大的損失,給我們的列祖列宗臉上抹了多少灰……」
「身為宗室藩王,不知禮義、不懂廉恥、不守本分……」
「肆意妄為、行事荒悖,瞎胡鬧,敗壞藩王體統,惹得朝野側目、宗室蒙羞!」
「你可知罪?!」
朱守謙垂首立在原地,聽著秦王一頓輸出,雙肩微沉,面色黯淡,一聲不吭,盡數聽著訓斥,竟然沒有出言反駁。
當然,這也是因為他心中自知有錯在先,此刻無言辯駁,只能默默受訓,眼底滿是愧疚與頹然……
當年,他跟著太孫考察都城的時候,在西安秦王府內,也是用著責問的口氣,來審自己的二叔。
風水輪流轉啊。
今日,竟然輪到了自己。
不過,朱守謙還是覺得自己比二叔強一些,最起碼,犯了錯,咱知道自己犯了錯,不會百般耍賴……
朱樉看著他知錯緘默、毫無辯駁的模樣,不由點了點頭,鐵柱,這孩子長大了不少嗎,能夠聽進去狠話。
不過,朱樉卻依舊板著冷麵,語氣鄭重肅穆。
「朝廷已然定旨,不日你便要遠赴高麗,鎮守藩疆。」
「此番遠赴外藩,是朝廷給你的改過之機。」
「到了高麗地界,你務必恪盡職守、安分守己、謹守禮法、潛心履職!」
「萬萬不可再似從前一般肆意妄為、荒唐胡鬧,再生出半點禍亂事端。若再逾矩犯法,休怪本宗人令無情……」
朱守謙心中頹然,低低應聲,語氣無精打采:「是,二叔,侄兒謹記教誨,絕不再犯。」
本以為訓誡已然結束,孰料朱樉話鋒驟轉。
方才還滿臉肅穆、凜然訓人的秦王殿下,瞬間褪去一身威嚴戾氣,臉上的嚴肅盡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戲謔好奇,語氣隨意,全然沒了方才宗人令的凜然姿態。
他微微傾身,目光帶著玩味,輕聲問道:
「行了,正經訓誡便到此為止。」
「為叔問你一句,你那蒙古王妃,當真生得那般絕色?」
「按理說,你也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啊……」
驟然轉變的畫風,讓肅穆壓抑的正堂瞬間變了味道……
朱守謙猛地一愣,猝不及防抬頭,臉上的愧疚頹然盡數僵住,滿眼錯愕地看著上位的二叔。
怔愣片刻,他才回過神,訥訥點頭,老實應答:「回二叔……確實絕色,世間罕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