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承領命,正欲轉身下去安排,朱雄英卻又叫住了他:「罷了,別備車駕了。你讓人去孤的馬廄,把那幾匹快馬牽過來。孤騎馬去。也不要大張旗鼓,挑十幾個錦衣衛,換便裝隨行即可。」
道承聞言,嚇了一跳,太孫殿下萬金之軀,騎馬趕路本就辛苦,更別提深夜裡出城,沿途還有多少不可測的風險。
「殿下,這,這不妥吧,不如,那馬牽著,把車也背著,這樣您要是趕路i累了,也能……」
他話還未說完,朱雄英已經抬手制止了他:「按孤說的辦。」
道承看著朱雄英的手勢,當下,只能點頭應是。
他太了解太孫殿下的脾氣了,平日裡隨和溫潤,可一旦做了決定,誰也勸不動。
隨後,他便不再多言,躬身抱拳,快步退了出去。
道承離開後,朱雄英便起身回了寢殿。
寢殿裡,朱文垣早已被乳母哄著睡下了,裡間只留了兩位值守的宮女。
周慶寧正坐在妝檯前卸妝,臉上的脂粉已經卸了大半,聽見腳步聲,回頭一看,見是朱雄英,先是一怔,隨即放下手裡的梳子,站起身來,帶著幾分意外和不解:「殿下,您怎麼來了?」
「今晚不是要去張姐姐那邊嗎?」
朱雄英邁過門檻,擺了擺手,語氣平靜:「不去了。孤有急事要出宮一趟,短則七八日,長則十日左右。」
周慶寧聞言低聲道:「何事要去這麼久?」
朱雄英沒有細說,只道:「一些緊急公務。」
他看了一眼旁邊侍立的宮女:「去把孤那身青色的便服取來。」
宮女應聲去了。
周慶寧走到他面前,開始替他解開外袍的系帶,幫他換衣服。
「孤不在的這幾日,父親若再來接文垣出去,你告訴他不行。」
周慶寧的手一頓,抬頭看他:「殿下……妾身哪敢攔公爹呢……這個,要不你還是去囑咐母后吧。 」
周慶寧看著丈夫那副篤定的表情,忍不住輕嘆了一聲,只得點頭應下:「妾身記下了。」
更衣完畢,朱雄英又給自己的皇爺爺,父親兩人,分別手書一封,找了個去北方州府考察寶鈔的理由……並且囑咐身邊的侍從,明日分別送到皇爺爺,跟父親那裡。
隨後,朱雄英又對著周慶寧交代了幾句,便轉身出門。
周慶寧站在殿門口,望著他漸漸沒入夜色中的背影,久久沒有回神。
朱雄英沒有驚動太多人。
他出了皇宮,道承已經牽著馬在宮道邊等候,身後跟著十來名換好便裝的護衛。
朱雄英翻身上馬,一隊人朝西城方向而去。
色濃稠如墨,宮牆上的燈籠投下模糊的光暈,將這隊出城的人影照得影影綽綽。
朱雄英並不知道,他離開皇宮的時候,暗處正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。
那人對他的行蹤一清二楚,卻並不聲張,只遠遠望著,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應天府城門早已關閉。
但朱雄英用了東宮的腰牌,又讓道承出示了宮裡的敕令,守城千戶不敢阻攔,命人開了角門放行。
馬蹄踩在城門下的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隨即沒入城外濃重的夜色里。
而此刻,奉天殿中燈燭昏黃。
朱元璋身著明黃中衣,外頭披著一件半舊的黑色大氅,高坐在龍椅之上。
他沒有批奏書,也沒有看任何文書。
他的面前攤著一封錦衣衛連夜遞進來的條子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定州藍玉大軍的諸般劣跡。
朱元璋看完了,卻一言不發,只坐在這空蕩蕩的大殿裡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殿外忽然響起極輕的腳步聲。
「陛下。」一個聲音低低地響起來,影子被燭火拉得又長又薄,看不清臉面:「太孫殿下出了宮。他留了一封奏疏,命人明日早朝前呈給陛下。城門的千戶也傳了信來,說殿下拿著東宮的腰牌,剛剛已經出了城。」
朱元璋沒有抬頭,也沒有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低沉地「嗯」了一聲:「朕知道了。」
那聲音輕輕退下,像一片落葉被風吹散。
殿內再次陷入死寂。
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緩緩敲了兩下。
他知道孫兒去做什麼了。
李景隆的密信能在今夜送到太孫案上,錦衣衛的急遞同樣也能在今夜送進他的奉天殿……
藍玉在定州的一言一行,他也是在今晚就知道了,他很生氣,氣的只罵娘,氣的想殺人……
「這個藍玉啊……」
「以前在常兄弟帳下,站得多直,眼睛多亮。常兄弟是咱的臂膀,是咱最鋒利的刀。」
「藍玉學會了常兄弟的本事,本事見長,脾氣也跟著漲。」
「如今倒好,功還沒封,先學會給咱添堵了。」
他慢慢站起身來,走到燭火旁,低頭看著那封錦衣衛的條子,嘴角浮起一絲極冷的笑意,又低聲補了一句:「這柄只會給人添亂的刀,還留不留呢……」
他站了片刻,終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,伸手把那條子往燭火上一湊。
紙頁見火即燃,火舌迅速吞沒了上頭的字跡,化作幾片黑灰,飄散在昏暗的殿中。
「罷了,罷了……」
「且看玉哥怎麼處置吧……」
「以後的天下終究是標兒的,終究是玉哥兒的,這個人能不能用,怎麼用,還要看他們父子倆。」
實際上,朱元璋得知這件事情後,已經隱藏多年的殺意,一股腦的就起來了。
他本身就是一個眼睛裡面揉不得沙子的人,可藍玉這廝,卻一直在自己面前揚沙子玩,時時刻刻的找死。
就拿此時的這件事情來看,朱元璋已經對藍玉起了殺心。
藍玉是一柄寶刀。
一柄很是鋒利的寶刀。
可在朱元璋的視角下,這把寶刀,不聽話啊,能解決麻煩,同樣也能招惹很多麻煩……有利有弊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