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侯敢不敢頂撞太孫殿下?
這若放在以前,他敢打包票,藍玉還沒那個膽子。
可這一路從草原走回來,藍玉身上那股驕縱之氣,他看得太真切了,當然,變得越發驕縱的可不只是藍玉一個人。
從大帥,將領,到下面的士兵,都是變得越發傲氣。
越往南走,他們腰杆挺得越直,說話的嗓門越大,看人的眼神也越發輕慢,好像全天下的百姓都該給他們讓路,好像這大明的國庫都該為他們掏銀子。
當然,在他們眼裡,自己是大明最能打的軍隊,是朝廷最有本事的「業務骨幹」。
因為藍玉的一些變化,這才導致此時的李景隆反倒拿不準了。
萬一明日藍玉真就為了那口氣,跟太孫頂上了,這台階怎麼下?
朱雄英不知道李景隆心裡這些盤算,只問他這一路上的事,李景隆一一作答。
道承端了飯菜進來,朱雄英吃得少,只用了半碗粥,又問了問李景隆這兩年在草原上的幾場仗。
他精神其實已經疲得很了,連日快馬趕路,腿根都磨破了皮,腰也酸得直不起來。
可他還是強撐著跟李景隆把該說的話說了。
飯後,他擺擺手,對李景隆道:「我乏了,今晚得好好睡一覺。你且去辦你的事,若那傅知州要來見我,你讓他明日再來。我這一覺,怕是要睡到天亮。」
李景隆應下,退出去後,便帶著兩個隨從往定州府衙去了……
傅廣澤也沒有歇下。
他剛吃了一碗糙米飯,正就著半碟鹹菜看鄉里送來的田畝冊子。
聽李景隆說太孫殿下已經到了定州城,他驚得差點把碗摔了,起身就要去客棧叩見。
李景隆忙攔住他,把太孫一路勞頓、今晚不見客的話說了。
傅廣澤這才按捺住情緒,連聲道:「太孫殿下真的來了……下官這就準備,明日一早便去客棧外候著。」
李景隆點頭,又囑咐他挑幾處災毀最重的田塊,明日帶殿下去看。
傅廣澤一一應下。
李景隆從府衙出來,翻身上馬。
他騎出一段路,身後一名親隨忽然湊上來,低聲說:「公爺,後頭有人跟著。從客棧出來就綴上咱們了,這會兒還跟著呢。」
李景隆沒有回頭,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他不必猜也知道,這不是藍玉的人,就是王弼的人。
他心裡冷哼一聲,雙腿一夾馬腹,朝客棧方向馳去。
那跟著的兩人沒有繼續跟近,只在後頭遠遠停住,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次日天剛亮,傅廣澤已經候在了客棧外。
他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,手裡捧著一卷田畝清冊,站得畢恭畢敬。
道承出來傳話,說殿下起來了,讓他稍候。
不多時,朱雄英從客棧里走出來。
他換了一身月白色常服,可肩背處明顯比平日寬厚許多。
那是因為在常服裡頭已經貼身著了軟甲。
傅廣澤見朱雄英出來,連忙上前,撩袍便要跪下行大禮。
朱雄英伸手扶住他,溫聲道:「不必多禮。孤聽說定州的莊稼被糟蹋得不輕,特意過來看看。你帶路便是。」
傅廣澤連連點頭,躬身引路。
一行人出了城,走了約莫六七里,便看見了那片麥田。
朱雄英勒住馬,望著眼前的景象,久久沒有說話。
那是整整一大片麥田,從官道旁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河溝,少說也有上百畝。
如今田裡亂糟糟一片,麥子東倒西歪,有的被連根翻起,有的被馬蹄踩進了泥土裡,更多的則像被石碾子碾過似的,成片成片地倒伏在地,麥穗子斷的斷、折的折。
還有些地方留著深深的蹄印,一坑坑的,像瘡疤一樣爛在黃土地里。
朱雄英看到這一幕,沉默許久,隨後,轉頭對李景隆說了一句:「這沒有上百匹馬跑起來,是踩不出這個樣子的。」
傅廣澤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補充道:「殿下,被踩得最重的是這個甲字口的地,約有三十來畝。」
朱雄英沒有作聲,只是翻身下馬,朝田埂邊走去。
晨風掠過麥田,把那些折斷的麥稈吹得沙沙響……
朱雄英站在田埂上,目光越過那一片倒伏的莊稼,投向更遠的地方。
遠處的田地里還有不少百姓在彎腰忙碌,有的蹲在地上,有的跪在泥里,正一穗一穗地把那些還沒有爛透的麥子從斷稈上割下來。
那些人影被晨光拉得很長,像一群在田裡搜尋最後一點生機的螞蟻。
朱雄英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他們在做什麼。
那些被踩倒的麥子,賠償款雖已經發了下去,可百姓們還是捨不得那些還能打出糧食的麥穗。
能收回一穗是一穗,能撿出一粒是一粒。
這大概是種田的老百姓刻在骨頭裡的東西,只要地里還有一點收成,就捨不得讓它爛在泥里。
他站在田埂上,一句話不說。
道承和幾名護衛遠遠散在四周,衙役們也不敢靠得太近。
傅廣澤垂手站在他身後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終於,朱雄英收回目光,轉過身來。
他的臉色很平靜,看不出喜怒,但眼神深處沉著一種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分量。他對李景隆道:「你先回大營。告訴藍玉,孤午時到大營。讓他準備好,今日午時,孤要入營徹查此事。」
李景隆抱拳領命,又朝傅廣澤點了點頭,隨後翻身上馬,帶著親隨策馬而去。
馬蹄聲在官道上漸遠,很快便消失在晨光里。
待李景隆走遠,朱雄英才重新把目光投向傅廣澤。
田埂上只剩下他們一行人,遠外還有幾個百姓在朝這邊張望,大概也看出了這隊人身份不尋常,只遠遠看著,並不敢靠過來。
「傅知州。」朱雄英開口,聲音不輕不重,卻自帶威儀。
「臣在。」傅廣澤連忙上前兩步,躬身聽命。
「被踩壞的地,都造冊了沒有?」朱雄英問。
「回殿下,都造冊了。被毀的田畝、戶數、每戶損失多少,都已經登記在案。賠償也按市價發下去了,只是……只是有些百姓還捨不得那點麥子,這幾日總有人下地撿拾。」
「傅知州,那天夜裡,你在藍玉大帳中據理力爭,險些被拖出去杖責的事,孤已經知道了。」
「殿下,臣不過是盡了本分,實在當不得殿下一再提起。藍大帥當時也是酒後氣盛,事後並未如何。此事已經過去,臣不敢再以此事邀功。」
朱雄英看著他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像是讚許,又像是感慨。他伸手拍了拍傅廣澤的肩膀,聲音里多了幾分溫度:「你是好官。明知道藍玉驕縱,明知道自己知州官職在他眼裡算不得什麼,還敢去,敢爭,敢據理力爭,孤很欣賞你……」
「等孤回了應天,自然會把你的實情稟告皇爺爺。你這樣的地方官,大明朝不嫌多。」
傅廣澤聽了這句話,只覺喉嚨發緊,慌忙又躬下身子,聲音都有些發顫:「殿下言重了。臣……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,萬不敢當殿下如此誇讚。日後定當勤勉職守,絕不負殿下厚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