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玉看著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朱雄英。
心裏面五味雜陳。
數年之前，他在應天，自家的這大外孫，才那麼大一點，每次見到自己，都是親的不行。
一嘴一個舅公，還當著他爺爺的面前這般叫。
那時候，多好啊。
現在自家這大外孫長大了。
當了吳王，做了太孫，成了儲君。
這怎麼還要「疏遠」自己了呢。
難不成，真的因為那幾畝破地……
藍玉在自己的士卒們面前，一直都是挺著腰杆，神氣十足，這幫跟著藍玉廝殺的精兵們，此時看著自家大帥，像是鬥敗的公雞一般，都很意外。
而在軍伍之中。
王六也在瞧著那騎著馬的少年，心裏面還琢磨著呢，這小子是誰啊，怎麼比自家大帥排面還要大。
「哎，六哥，這幹嘛呢，那個跟在那白馬少年身後的那個人，是咱們家大帥嗎？」
王六點了點頭。
「那不對呀，這咱還沒有見過誰敢走在咱家大帥前面呢，這，還騎著馬，這……」
這人低聲說完。
在他前面的士卒也開口了。
「你們這幫沒見識的，知道桂王殿下，曹國公不，那個少年啊，是他們的老大，咱們的天子管年老的將領，這個少年管年輕的將領啊，他啊，是天子的孫子……太孫殿下……咱們啊都年輕，以後都歸他管。」
王六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他想起自家跟著大帥當義孫的老七，他好像也提過一嘴，說太孫殿下跟他們大帥還沾著親。
他心頭突突直跳，一種不好的預感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。
他壓低嗓音，幾乎是用氣音問：「那太孫殿下來這兒幹什麼？不會是來查……查踩田那事吧？」
這話一出口，王六身邊那百來號人臉色都變了。
他們心裡有數，自己就是踩田的人。
前幾日大帥壓著，查也就查了，沒人敢認。
他們敢拖著、瞞著，全仗著藍玉在背後撐著。
隊伍前頭，朱雄英已經翻身下馬。
傅廣澤和道承跟在他身後，李景隆則按刀立在稍遠一步。
藍玉搶上前，把馬牽住……對藍玉，牽著馬，站在朱雄英的身旁。
朱雄英沒看他，只對著黑壓壓的軍陣望了片刻，然後偏過臉來，聲音不高，卻剛好讓周圍幾排兵卒聽清：「永昌侯，我說話聲音小，這麼多將士，我怕後頭聽不清楚。這樣，我說一句，你跟一句，可好？」
藍玉先是一愣，胳膊肘被王弼不動聲色地一碰，這才慌忙道：「是，殿下，臣遵命！」
朱雄英點點頭，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，然後一字一字道：「哪個王八羔子，有官道不走，去踩老百姓的田？」
藍玉聽得一愣，隨後深吸一口氣，胸膛一挺，扯開嗓子把這句話吼了出去。
藍玉是中軍大帥，聲如洪鐘，這一嗓子傳出去，連遠處列隊的士兵都聽得真真切切。
王六那幫人站在隊中，當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，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涌。
他們當然知道這是在說誰。
朱雄英又開口，聲音依舊冷清：「現在站出來。」
藍玉咬了咬牙，複述：「現在站出來！」
這一聲比頭一聲更響，帶著大帥的威壓。
王六越正要邁腿，胳膊卻被身邊人死死拽住。
「六哥！別動！」那漢子把聲音壓成一條線：「你沒聽出來嗎？大帥喊是喊了，可調門高，喉嚨里沒火。大帥壓根不想讓咱們出去，這是演給太孫看的！」
「咱們穩住 ，別冒頭，沒事的……」
王六愣了愣，邁出去的半隻腳又縮了回來。
那百來號踩過田的人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最終都低下了頭，誰也沒動。
朱雄英等了幾息，見隊伍中毫無反應，也不惱，反而輕輕笑了一聲。
他轉過頭看著藍玉，緩緩道：「永昌侯，你帶兵果然有一套。人一個個都這麼能沉得住氣。你這隊伍，怪不得能打勝仗。」
藍玉聽出太孫殿下是在挖苦自己，面上青一陣白一陣，低聲道：「殿下說笑了……這些王八犢子，待臣去把他們拽出來！」
「孤沒跟你說笑。」
「藍玉，把人找出來……」
「把人給孤找出來……」
朱雄英最後一句，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這也是他第一次當著藍玉的面，直呼他的名諱。
藍玉當下，也不端著了，他把馬繩交給了身後的王弼，往前走了數步。
「咱說的，你們沒聽見嗎？」
「咱再說一遍，哪個王八犢子！給老子滾出來！」
「現在滾出來！」
「老子讓你們滾出來……」
他一連吼了三聲，一聲比一聲暴烈。
大帥動了真火，整個校場上的空氣都像被撕開了。
他們之中許多人已經注意到，方才大帥喊話時，不少友鄰隊伍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朝他們這邊飄過來，好像在說，你們再不認，我們可都要把你們揪出來了。
王六臉色發白，牙根咬了又咬，最終把心一橫。
他掙開身邊人的手，推開前排兩個擋路的弟兄，從隊列里第一個跨了出來。
出來第一個。
第二個，第三個，一個接一個跟著走出來，不一會兒，這一百來號人全站了出來……
朱雄英朝他們招了招手，語氣竟比方才軟了些：「舅公，讓他們過來。」
這一聲「舅公」，是朱雄英有意給的台階。
人找出來了，藍玉到底還是順了他的意……
藍玉聽得清楚，身子微微一震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外孫，見朱雄英雖仍舊板著臉，可眼神到底不像方才那樣寒。
他心氣稍順，當下也不再含糊，挺腰一喝：「你們這些王八羔子，都到前頭來！」
王六等人趕緊上前。
「跪下。」到了跟前後，藍玉朝著這些人怒吼道。
沒人敢遲疑。呼啦一聲，一百來號人齊刷刷跪倒在地，膝蓋砸在硬土上，咚咚直響。
朱雄英又看了藍玉一眼，聲音放緩，卻仍是命令的口吻：「永昌侯，問問他們，人湊齊沒有。別還有漏的了……」
藍玉點頭，上前一步，居高臨下地喝道：「都聽見沒有！你們中間還有沒有沒出來的？」
王六等人跪在地上，他們左顧右看最後都搖了搖頭。
王六顫聲道：「回、回大帥，回太孫殿下，該出來的……都在這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