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玉聞言,側頭看向朱雄英。
不過,朱雄英沒看他,只盯著跪在面前的那一百來號人,緩緩開口:「有官道不走,為什麼要踩農田?」
沒有人回答。
那一百來號人一個個低著頭,眼珠子亂轉,誰也不敢先開口。
校場上的風颳過,帶著塵土和兵刃的鐵腥味。
數萬兵卒圍在外圍,靜得可怕。
朱雄英等了幾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自己問話,像是在對空氣說話。
不過,朱雄英並沒有破防,他轉過頭,看著藍玉,淡淡道:「看來還是得永昌侯你來問。你的兵,只聽你的。」
藍玉臉上火辣辣的,只覺太孫這話像刀子。
他登時火起,上前一步,一腳踹在跪在最前頭那漢子的肩膀上,怒道:「太孫殿下問話,你們都聾了?再不說,老子親自把你一個個都宰了……」
那漢子被踹翻在地,又趕緊爬起來跪好。
王六挺了挺腰,顫聲道:「回太孫殿下,小的們……在大軍開拔之前喝了酒,誤了時辰,沒有跟上大部隊。後來為了追隊伍,走官道趕不及,才……才斜穿田地,踩了百姓的莊稼。小的們知罪了。」
朱雄英聽完,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背著手,走了兩步,忽然停住:「應該不是第一次吧,之前是不是也有……」
王六臉白如紙,猶豫一瞬,低聲道:「回殿下……以前……以前在關外,也有過。北平地界,也踩過一些。」
朱雄英點點頭,回頭看向傅廣澤,語氣沉緩:「傅知州,你聽見了?這就是你與旁人不同的地方。」
「若我大明多幾個傅廣澤,多幾個敢為百姓說話的地方官,何愁天下不太平?何愁百姓日子不安穩啊……」
「孤不是抬舉你。孤是在說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。官員不愛民,便不配為官。」
傅廣澤聽得渾身發熱,卻又不敢擔這等誇獎,連忙躬身道:「臣只是盡了本分,萬不敢當殿下如此盛讚。定州百姓得遇殿下,才是天大的福分。」
朱雄英只是點了點頭,而後重新轉向藍玉,神色已經徹底冷了下來:「永昌侯,孤問你,按你的規矩,這軍紀該怎麼整?他們該怎麼罰……」
藍玉這會兒正在氣頭上,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:今日自己這張臉,在這數萬兒郎面前,已經被按在地上踩了好幾遍。
他滿肚子火沒處發,脫口便道:「全殺了!這等廢物,留在軍中也無用,全拉出去砍了!」
這「全殺了」三個字一出口,校場上無數人都是一凜。
李景隆冷笑一聲,這個永昌侯啊,什麼時候才能不任性呢,這時候,說這氣頭上的話,不是誠心讓太孫殿下下不來台嗎。
而跪在地上踩踏田地的士卒們,紛紛抬起頭看向自家大帥,這,這就要殺了,這好歹是一條性命呀,大帥……
不過,這些人沒有一個人開口求饒。
朱雄英也怔了一瞬,顯然,他也沒有想到藍玉會說全殺了。
這要是自己按照他的提議辦,那可是把此時大明朝最精銳的騎兵士卒們都得罪完了。
他是有意的。
還是無心的。
朱雄英隨即眯起眼,盯著藍玉:「全殺了?永昌侯,生殺予奪這般隨意……不妥當吧,要按規矩來……」
王弼在一旁急得直冒汗。
他聽得出來,藍玉這是氣話,可這種話哪能說得?
他趕緊搶上一步,拱了拱手,賠著老臉道:「殿下息怒。永昌侯這是一時氣話。依軍律,擅離營伍、踐踏民田,杖四十。若情節加重,可杖六十。老臣以為,按律處置最為妥當。都是立過功的兒郎,總不好真傷了性命。」
朱雄英轉頭看了王弼一眼,語氣稍緩:「定遠侯說得在理。」
他又轉向藍玉,冷冷道:「藍玉,你是三軍主帥,賞罰當有度。憑著一時火氣就想殺人,你這主帥做的是不是太過兒戲了。」
藍玉被這一句話噎得胸口發悶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終是咬牙低頭:「臣……一時失言,請殿下恕罪。」
實際上,這個時候的藍玉是非常克制的,只因為站在他面前的是朱雄英。
朱雄英不再看他,只道:「那就按定遠侯說的辦。杖四十。」
「把人帶開,就在校場行刑。」
「孤要看。」
「所有將士,都要觀刑。」
王弼連忙應下,轉身一揮手,喚來一隊親衛,把王六那一百來號人全部架到場邊空地。
數萬兵卒得到命令,自動往兩側退開,讓出一塊極大的空場。
朱雄英負手立在中央,李景隆和道承護在左右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著那一百來號人被一排排按倒在塵土裡。
行刑的親衛舉起漆紅的水火棍,一下一下打下去。
起初還有人咬著牙不出聲,後來便是一片悶哼與慘叫。
軍棍擊打皮肉的聲音,在空曠的校場上尤為清晰。
打滿四十棍,不少人已經站不起來,只能由旁人半扶半拖地帶下去。
朱雄英看著他們,眼底沒有快意,只有一種沉重的平靜。
等人都帶下去了,他才轉過身,面對著那數萬肅立的兵卒,提高聲音,一字一字道:「大明的將士們……」
「你們跟著藍大帥出關,打漠北,追殘元,出生入死,為的是什麼?」
「是為了大明的百姓,是為了你們自己的家鄉,是為了你們的父母妻兒不被人欺凌。」
」保家衛國,不是讓你們回來糟踐莊稼、禍害百姓的。「
」當年胡人在中原,圈占良田,改作牧場,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。他們失了民心,才被趕出中原。你們想做他們那樣的人嗎?你們不該,你們不能。」
風更大了,吹得旗幟獵獵作響。
數萬兵卒鴉雀無聲。
許多人垂下了頭。
朱雄英在這番高聲言語後,依然沒有半分回應,這可跟在應天的時候,完全不一樣啊。
不過,朱雄英並沒有往心裡去。
一來,軍隊沒有經過彩排,也沒有儲君喊話,士卒附和的傳統,二來嗎,他自身並無軍功,心思也大。
「他們,也不必去應天了。待他們傷好之後,發往遼東,再轉高麗,永世不得再踏進關內一步。」
校場中一片死寂。
有人悄悄鬆了口氣,至少命還在。
「永昌侯……「朱雄英又再次看向了藍玉。
」臣在。」藍玉趕忙躬身答道。
「讓他們去高麗,去遼東,你同意嗎?」
「臣不敢不遵旨意。」藍玉趕忙說道。
朱雄英滿意的點了點頭,隨後,轉身朝著大帳內走去,而藍玉趕忙跟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