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道承的話後,朱雄英點點頭,面上那點嚴肅如潮水般褪去,只餘下淡淡的倦色。
他本欲揮手讓道承退下,可腦中忽地又閃過一事,那手便停在半空,目光重新落在道承身上。
「既然你岳父連我爹在蘇州的事都告訴你了,那他可曾說,我爹因何事拿下張亨?」朱雄英問。
道承身形一頓,面有難色,遲疑了片刻,低聲道:「殿下,這……能說嗎?」
朱雄英微怔:「孤問你的,你只管說便是。哪有那麼些忌諱。」說道此處,朱雄英笑了笑,想來,也是為了自己的前後矛盾笑的。
道承這才鬆了口氣,斟酌著字句,緩緩道:「回殿下,據北鎮撫司那邊透出來的信兒,太子殿下這回微服南下,為的是查天下各州府的養濟院。」
「那張亨……犯的正是養濟院的案子。」
朱雄英聽到「養濟院」三個字,眉頭猛地一挑,脊背慢慢挺直起來。
養濟院。
他當然記得。
當初自己從定州回來,曾在皇爺爺面前提過這件事情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「孤怎麼就沒有想到呢。」
他閉了閉眼,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,再睜開時,已恢復了太孫該有的從容。
「道承。你今晚說的話,孤沒有問過,你也沒有說過。」
道承當即會意,深施一禮:「臣今晚只來向殿下請了個安,旁的,什麼都沒說。」
朱雄英笑了笑,擺手道:「行了,下去吧。今日,你也別在宮裡了,回家去,好好陪你兒子,順便去看看你岳父。」
道承面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:「是,殿下。」
朱雄英「嗯」了一聲,目送他退出書房。
門扇輕輕合上,滿室復又沉靜下來。
他獨坐了許久,腦海里翻來覆去,全是「養濟院」三個字……自己的父親摻和進去,想來,這個養奉案要往天上辦嘍……
不過,既然自己的皇爺爺,父親都瞞著自己,那自己也只能裝作不知道。
朱雄英又靜坐了片刻,才撐著扶手慢慢起身。
他推門出去,夜風迎面撲來,涼得人精神一振。
守在外頭的內侍忙不迭將燈籠挑高,弓著腰道:「殿下,回太孫妃寢殿嗎?」
朱雄英背著手,望了望遊廊盡頭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,忽然道:「去張側妃那兒。」
內侍應了一聲,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。
朱雄英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遊廊里輕輕迴響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好幾日沒見小兒子了。
這麼一想,腳下的步子便不自覺地快了幾分。
張側妃的寢殿裡,燈火還亮著。
張側妃正背對著門口坐在軟榻邊,面前的矮几上擺著好幾碟子點心,桂花糕、松子糖、核桃酥、糖蒸酥酪,零零散散地攤著,顯然已經吃了一會兒了。
孩子被侍女抱在懷裡,坐在她對面。
小傢伙眼珠子亮晶晶的,盯著母親手裡那塊半透明的藕粉糕,嘴巴張得大大的,兩隻小胖手使勁往前伸,嘴裡「啊啊」地叫個不停。
「垚兒,吃不吃?嗯?」
這是朱雄英家的老二,名字是朱標親自取得,叫朱文垚,還不滿周歲。
張側妃把糕點在朱文垚眼前慢慢晃了一圈,等那小手幾乎要夠著時,忽然手腕一翻,那糕點便進了她自己的嘴。
「還差一點點哦。」她含含糊糊地說,眼角眉梢全是壞笑。
小傢伙眼睜睜看著那塊香噴噴的糕點進了親娘的嘴,嘴一癟,小臉「唰」地漲紅,手腳並用地鬧起來。
張側妃也不哄,反而又拈起一塊酥點,在孩子眼前晃了晃:「這個也好吃,吃不吃?」
小傢伙也不鬧騰了,眼珠子又跟著那塊核桃酥轉。
張側妃笑得前仰後合,把核桃酥送到他嘴邊,等那小手快要碰到時,又故技重施,一把收了回來。
「不行不行,你牙都沒長呢,不能吃。再過兩年,娘才能讓你吃。」她一本正經地說,隨即啊嗚一口,又把核桃酥塞進自己嘴裡。
這一下,朱文垚徹底繃不住了,嘴巴一張,「哇」地哭了出來……
抱著他的侍女看到寢殿門口有動靜,抬頭朝門口一張,瞧見一道頎長人影立在那裡:「太、太孫殿下!」
張側妃正嚼著酥點,聞言頭也不回,只擺擺手,含含糊糊道:「少唬我。今日太孫殿下沒派人來傳話,不會過來的。」
話音剛落,門口便傳來一道不高不低的聲音:「孤來看自己的兒子,看自己的愛妃,還得提前派人傳話不成?」
聽到朱雄英的聲音,張側妃身子猛地一僵,嘴裡的酥點都忘了咽,慌忙轉過頭來。
朱雄英正抱臂靠在門邊,似笑非笑地望著她,這娘們啊,真是不讓人省心啊。
「殿、殿下!你怎麼來了,怎麼通傳一聲,讓妾身出去迎一迎。」
「通傳了,還能看見你這當娘的這般戲耍兒子?」朱雄英緩步走進去,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到桌上那幾碟子點心上。
張側妃被他看得心虛,忙把手裡半塊酥點,悄悄藏到身後,可腮幫子還鼓著,活像只偷食沒來得及咽下的小松鼠。
朱雄英沒拆穿她,只走到侍女跟前,小傢伙一進他懷裡,立刻不哭了,只抽抽搭搭地把臉埋進他頸窩,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,委屈得不行。
「晚上陰氣重,甜的少吃些。」
「是……妾身知道了。」張側妃忙把嘴裡的東西咽了:「殿下,您也坐下吧。這點心,是宮裡面師傅新做的,您嘗一塊?」
張側妃生完孩子後,也沒有什麼身材管理的計劃,當然,他也沒有容貌焦慮,這段時間確實豐腴了不少。
從前尖尖的瓜子臉,如今成了小小的圓臉,下巴也柔和了許多,少了幾分少女的纖弱,多了幾分少婦才有的柔潤。
可她底子極好,五官明艷,眉眼如畫,縱是圓潤了些,也自有一股貴氣溫婉,並不減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