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弼給北巡的太孫準備的臨時行宮,正是當年的燕王府。
不過,此時的燕王府早就撤去藩邸牌匾、改設皇家行在規制,也有了一個新的名諱……西宮。
因為,此時的燕王府在新興營建宮室的西面,在洪武二十七年,朱標給他改了西宮的名諱。
朱雄英入住西宮後,周圍街巷要道,層層布防、步步設崗。
錦衣衛緹騎布列府內迴廊、殿宇轉角,內外隔絕,肅靜無嘩。
一應隨行內侍、官吏、僕從各司其職,有序入府安頓,偌大行宮井然有序,不見半分雜亂。
朱雄英千里跋涉,連日車馬勞頓,確實身心疲乏,與李景隆,朱高熾兩人一同吃了晚飯後,便讓其各自休息。
日暮時分,北平生起微涼晚風。
朱雄英帶著道承出現在了承運殿外,憑欄而立,晚風拂動衣袂,視野豁然開闊。
抬眼望去,已經能看到新建宮室的諸多殿宇。
六年營建,日日不休,朱雄英靜靜望著不遠處的紫禁城,神色沉靜,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深遠思緒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片土地之上,正在誕生的不是一座簡單的宮殿,而是大明未來百年的國運根基。
遷都,遷都。
包括洪武天子朱元璋。
可此時的朱雄英心中清楚,自從自己的皇奶奶去世,皇爺爺的歲數漸漸大了後。
老人家有了不同的想法。
這段時間,一直都是欲言又止。
朱標,朱雄英兩人都看出來了朱元璋的顧慮,隨後,朱標就給朱雄英下旨,讓他前往北平視察宮城營建,算是給朱雄英找個由頭,讓他離開應天成。
一日無話。
翌日清晨,天光大亮,春風和煦。
北平文武官員、鎮守將官、督工官吏盡數早早齊聚行宮門外,冠帶齊整,肅立等候。
辰時剛至,朱雄英一身常服,帶著朱高熾,李景隆等人從容出宮。
王弼、率眾人躬身行禮,恭請太孫巡閱新都宮室。
朱雄英微微頷首,不帶多餘言語,起駕出行。
儀仗精簡肅穆,一行人徑直奔赴城北新都皇宮營建重地。
踏入皇城工地之內,一派亘古未有、恢弘至極的皇家宮闕格局,徹底鋪展在眼前。
自洪武二十三年暗定遷都大計、破土動工,至今整整六載光陰。
六年之間,天下能工巧匠齊聚北平,南北工匠、各省民夫輪番更替,數十萬人力接續勞作,伐木築基、夯土築台、日夜不息,終成眼前這一片磅礴壯闊的皇家宮城。
整座新都皇宮,全盤仿照應天南京紫禁城規制修建,嚴格遵循前朝外朝、後朝內廷的古制禮法,中軸對稱、主次分明、經緯規整,分毫不亂……
中軸線自南向北貫穿全城,首尾筆直,氣勢貫通天地。
南端起於巍峨午門,入內便是奉天門,門內矗立外朝核心三大殿:奉天殿、華蓋殿、謹身殿。
奉天殿為全域核心正殿,台基最高、體量最巨,是未來大明天子臨朝理政、舉行大典、號令天下的至尊之所。
左右分列文樓、武樓,廊廡相連、層層環抱,規制森嚴。
華蓋殿居中雅致,為帝王日常召對群臣、參議機務、休憩暫駐之地。
謹身殿居後沉穩,用作朝會收尾、策士閱卷、宴饗勛貴,三殿相依,構成大明朝堂權力核心。
外朝之後,便是帝王內廷生活區。
中軸線順延而下,依次矗立乾清宮、交泰殿、坤寧宮後三宮。
乾清為天子正寢,坤寧為皇后正宮,交泰居中和合陰陽,象徵帝後同心、家國安穩。
後三宮兩側,東西六宮次第排布,規制齊整、錯落有序,為未來後宮居所,格局完全照搬應天皇宮古制,禮法周全、一應俱全。
其餘太廟、社稷壇、文華殿、武英殿、御花園、內監官署、庫房廊房、宮牆河道、城門角樓,盡數依照應天皇宮營建,無一或缺。
而這座洪武年間提前動工、六年築基修成的北平皇宮,規制極為特殊。
整體格局、殿宇密度、配套建制,盡數超過如今的應天南京皇宮,氣魄更盛,台面更大,專為大一統盛世帝都所量身打造。
但相較於另外一個歷史上永樂皇帝營建的北京紫禁城,又刻意收斂了幾分奢靡浩繁。
不多一分浮誇,不少一分威儀,恰到好處,中正平和。
朱雄英緩步行走在寬闊的御道基石之上,腳下皆是精工打磨的青白玉石,平整寬闊,直通南北中軸。
目光緩緩掃過一座座已然封頂落架的巍峨大殿,看過層層高聳的夯土台基,看過縱橫交錯的宮牆廊道,看過初具雛形的護城河堤岸。
春風穿宮而過,吹動周遭尚未完工的木架磚瓦,帶起淡淡土木清香。
身旁王弼低聲逐一稟報工程進度。
再用三年,整座宮城便可完成。
自五代失燕雲,中原疲弱數百年,漢家天子始終困於江南,而今,大明再造北都,天子將坐鎮國門,俯視關外,鎮遼東、懾漠南、固燕雲、安中原。
那個南北分裂、北疆疲敝的局面,將徹底消失……
而在太孫殿下朱雄英視察新宮城的時候。
千里之外的應天。
坤寧宮中,朱元璋正看著自己妹子的畫像,失神。
那個,端碗要飯,摔碗造反的狠人……
那個,開創大明帝國的洪武天子,朱元璋,此時,此刻正在內耗。
不管是哪個時代,多麼厲害的人。
到了老年啊。
都心裡苦。
如今的朱元璋,早已不復壯年神威。
歲月無情,狠狠壓垮了這一尊蓋世帝王。
他的眼,花了。
兩丈之外的景物,便是一片朦朧虛影,人影模糊、物影重疊,再也看不清百官神色,再也閱不清案上小字。
昔日他一目十行、洞察秋毫,臣子細微神色、眼底私念,皆逃不過他雙眼,可如今……
他的耳,沉了。
早年間,朝堂之上臣子附耳低語、私下竊議,哪怕聲若蚊蚋,他皆聽得一清二楚,分毫不漏。
如今殿中之人隔遠些許,正常言語交談,他便聽不真切,常常要人重複再三。
一身精氣神,逐年潰散。
身子沉重、步履遲緩,氣血衰敗、精力不濟。
曾經一日通宵理事不知疲倦,如今稍勞便乏、久坐便累。
這一生刀槍火海、風雨江山都熬過來了,到老,卻熬不過一具衰敗皮囊。
而最讓他日夜輾轉、耿耿難眠的,便是遷都北平這件天大的心事。
早在洪武二十三年,朱元璋便已然深思熟慮。
他深知金陵應天,虎踞龍盤,雖有王氣,卻偏安東南,格局太小,不足以鎮大一統華夏江山。
五代兩宋之鑑歷歷在目,北疆未定、燕雲重要,天下中樞居於江南,終究難以震懾關外、掌控北國。
所以他暗定國策,決意遷都北平,再造國門,穩固大明萬世基業。
彼時壯年,心志如鐵,放眼的是萬里江山、後世基業,從無半分猶豫。
可時至今日,人至暮年,心境徹底變了……
之前一個不成問題的問題,在此刻,成為了他心中的一個解不了的癥結……
「妹子啊,妹子,咋整啊,這弄不好以後,咱們夫妻兩人就孤零零的呆在紫金山了……」
朱元璋看著馬皇后的畫像,喃喃自語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