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競星一目十行，將PPT從頭到尾看完，只花了幾分鐘。
隨即給沙雪打了個電話，那邊一秒就接通了。
「競星，你終於肯給我回電話了！」沙雪激動的聲音炸響。
程競星將手機移開耳朵一點，等她情緒穩定了才開口。
「抱歉，讓你們擔心了，我最近一直在閉關，手機沒電關機了。」
「沒事，你沒事就好。」沙雪忙說。
「嗯，你發郵箱的PPT我已經看過了，你們寫得很好，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得到她的認可，沙雪十分開心。
「後天早上九點答辯，我記下了，你不用擔心。」程競星又給了她一顆定心丸。
「嗯嗯，那回頭見。」
沙雪本來想告訴她王派的事，但想了想，還是放棄了。
如果她不知道這件事更好，不用擔心後天的答辯，狀態說不定會更好。
要是知道了，說明用不著她這種小蝦米提醒。
掛斷電話，程競星翻看手機里的消息。
一些無關緊要的，她沒有立刻回復。
翻到下面，看到謝觀瀾前天給她發的消息，沒有問『在嗎』這些，只有一句話，讓她忙完了給他打個電話。
程競星以為有什麼事，找出他的號碼打了過去。
電話一秒就接通了。
程競星將手機開了免提，放在桌上，接過謝糯給她的吃食，邊吃邊說。
「找我有什麼事？」
「在吃東西？」謝觀瀾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，像小倉鼠似的。
「嗯，在糯糯這裡，休息一下，吃點東西。」程競星嘴裡塞滿了肉乾，但說話聲音還算清晰。
「數模大賽的事我聽說了，你拋出一個韌性閾值，在數學圈引起不少的震動，你是陳院長學生的消息也傳開了。」
程競星吃東西的動作一頓，「怎麼傳開的？」
「你沒回消息，我就猜你還不知道。」謝觀瀾的聲音多了抹笑意。
「你可真了解我。」程競星隨口說道。
這話似乎讓謝觀瀾很受用，笑意加深，「是陳院長說出去的，二次評審的時候有人對你的論文發出質疑，陳院長親自去鎮場了。」
「原來是老師，那沒問題了，反正早晚會知道的。」
謝觀瀾聽她語氣平平，似乎還不了解情況。
「陳院長把你藏了快半年，你一出現在大眾視野，就帶來那麼大的震動，你可知，你那個韌性閾值，已經把王派和陳派之間的關係點燃了？」
數理邏輯派與工程應用派本就一直有爭端，但很少會擺到明面上來。
程競星之前就聽關明傑說過王派，但知道的不多。
「怎麼回事，你給我具體說說？」
「你那個閾值，恰好踩在了兩派最根本的分歧點上。」
謝觀瀾早猜到，以她的性格，肯定不會去主動了解這些的，於是從最基礎的給她講。
「那就先給你說說王派，以王振聲院士為首，主張『數學必須為工程服務』。
在他們眼裡，數學是工具，是錘子，是扳手，好用，能解決問題就行。
他們推崇數值計算、算法效率、工程落地，對一切過於理論化，無法直接計算的數學證明，向來嗤之以鼻。
王振聲本人早年就是做流體力學數值模擬起家的。
最煩別人拿純數學的東西來否定他的工程模型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聲音帶上明顯的笑意。
「而恰巧，你老師就幹過這樣的事，曾經用一套類似的『理論證明』，擠掉王院長一個符合工程需求的方案。」
程競星恍然大悟，「所以王派一直記著這件事？」
「嗯。」謝觀瀾接著說，「而你老師這一派，走的是『數理邏輯』的路子。
他們相信，數學的本質是結構，是真理，是無論有沒有工程背景。
無論能不能立刻應用，都永恆存在的邏輯體系。
非自伴算子、譜理論、Riesz基……
這些在王派眼裡是『脫離實際』的空中樓閣，在陳派眼裡，卻是支撐整個應用數學大廈的基石。」
程競星輕輕撓了撓頭。
謝觀瀾接著說：「你那個韌性閾值，妙就妙在。
它既是極致的『數理邏輯』，又是可驗證的『工程應用』。
你用最純粹的數學推導，算出了一個能精準預測交通癱瘓的數值。
這在陳派眼裡，是數學指導工程的完美範例。
但在王派眼裡，這就是赤裸裸的挑釁。
一個大一新生，用他們最不屑的『純數學』方法，解決了他們都沒搞定的工程難題。」
「所以，」謝觀瀾的聲音多了幾分正經，「為了維護自己的路線正確，這次答辯，王派會以最嚴苛的方式狙擊你，你要有心理準備了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沒辦法狙擊吧。」程競星的目光落在書桌上一堆草稿上。
「嗯？」
「韌性閾值只是我給出的比賽數值結果，它是工程應用。」
程競星唇角微揚，神采奕奕。
「真正的證明，要從非自伴橢圓算子的擾動理論出發，在Sobolev空間裡嚴格論證特徵函數族的Riesz基性質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，嚼了嚼嘴裡的食物。
「這個才是數學，我身為老師的學生，當然不能讓他輸。」
手機另一端的謝觀瀾眼睛隨著她的話落，如黑夜中的星辰亮起來。
「所以，你打算把它證出來？」
「當然。」程競星咽下嘴裡東西，繼續說，「二維位勢反問題，剛好可以作為模型問題。
如果我能證明，在擾動強度小於ε*時，受擾動算子的譜具有離散性，且特徵函數構成Riesz 基……」
謝觀瀾聽到那邊又響起一陣悉索聲，似乎她又吃了點什麼東西。
過了好一會，才聽到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冷靜響起。
「……那這個『韌性閾值』，就不再是交通題里的特例，而是所有複雜網絡系統在擾動下的通用依據。」
一旁的謝糯聽得雲裡霧裡。
他們說的什麼數值，她完全聽不懂，但不妨礙她崇拜程競星，甚至在心裡將她奉為神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