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塵的馬蹄在沙地上踏出一串急促的鼓點，他沒有減速，在這危急關頭，他反而加了一鞭。
戰馬嘶鳴著朝諦聽的方向直衝過去，沙塵在身後拉出一道筆直的煙柱。
在他的視野邊緣，他能看到隗知也在極速過來，但她還需要至少七八息才能進入攻擊位置。
七八息，夠用了。
諦聽看到楚塵直直朝自己衝過來，拔出腰間那對短鐧，鐧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沉悶的嘯聲，朝楚塵迎上去。
既然楚塵狂，那他就讓楚塵看看天有多高！
兩匹馬在高速對沖中錯開。
諦聽的雙鐧同時砸下來，勢大力沉，鐧身裹著風聲劈向楚塵的頭頂。
楚塵雙手握住振金劍，劍身橫架，硬接了這雙重鐧。
鐧劍相交，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碰撞，火星在月光下炸開。
諦聽的力道確實極重，振金劍的劍身在碰撞的瞬間微微彎曲，但下一瞬就彈了回去，將雙鐧彈偏了方向。
就在雙鐧被彈偏、諦聽的胸口完全敞開的這一瞬間，楚塵的左手抬了起來。
袖口裡火光一閃。
火藥推動的箭矢以遠超弓箭的速度射穿了諦聽的右胸，帶出一蓬細密的血霧。
諦聽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個拇指粗的血洞，血正從洞裡往外涌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楚塵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喉嚨里湧上來的血堵住了所有的聲音。
短鐧從手裡滑落，砸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的身體在馬背上頓了一下，然後朝側面歪過去，摔下馬背，在沙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住。
楚塵已經來不及回頭看，隗知到了。
她親眼看到諦聽落馬，整個人在馬背上僵了一瞬。
那一瞬間的僵硬里包含了太多東西，有震驚，有憤怒，但更多的是悲痛，以及滔天的殺意。
只是一個交錯間，她的彎刀落空，是楚塵避開了她。
她沒有繼續沖向刀馬，而是猛扯韁繩，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，然後重重落下。
馬蹄在沙地上刨出兩道深溝，以極其靈活的速度轉向，然後朝楚塵的方向猛追過去。
楚塵已經策馬越過了諦聽落馬的位置，正朝前方全速馳騁。
隗知在後方緊追不捨，兩匹馬一前一後在沙地上疾馳，馬蹄揚起的沙塵連成兩條平行的灰線。
隊列變成了楚塵在最前面，隗知在他身後緊追，再往後是刀馬、神行和他的信徒、知世郎的馬車，再往後是那兩千正在全速追擊的四大家族騎兵。
整支隊伍在沙漠上拉成一條鬆散的長線，所有人都在拼命趕路，所有人的速度都被提到了極限。
而在隊伍左側，大沙暴已經逼近。
那道暗黃色的巨牆貼著地面滾滾而來，沙塵翻滾的聲音震耳欲聾，像是有上萬人同時在擂鼓。
風中裹挾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，空氣變得渾濁不堪，能見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下降。
沙暴先吞掉了隊伍末尾的兩千騎兵。
那些騎兵的馬匹在沙暴面前發出驚恐的嘶鳴，有人試圖勒馬轉向，但風沙的速度比馬快得多。
巨牆碾過去，騎兵的隊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沙地上抹去，馬匹和騎手在沙塵中消失得無聲無息。
然後是馬車。
馬車在顛簸中側傾，車簾被風沙卷得飛舞起來。
楚塵回頭看了一眼，只看到阿育婭死死抱住知世郎的肩膀，阿妮和燕子娘護在小七身前。
然後馬車就消失在沙暴里。
然後是刀馬和神行。
刀馬回頭朝楚塵喊了一句什麼，但風沙太大，聲音被吞得乾乾淨淨。
神行揮著手讓信徒們下馬趴在地上，話還沒說完，沙暴就到了。幾十個人和馬匹在沙塵中消失，像是被一面滾動的土黃色巨牆直接吞了進去。
楚塵的戰馬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，前蹄揚起，把他從馬背上甩了出去。
他在沙地上翻滾了兩圈，四周可見度已經不過半米，眼睛都很難睜開。
天地之間只剩下暗黃色的沙塵和震耳欲聾的咆哮聲。
他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一個鐵盒子。
那是龍國提前為他準備好的防風掩體，外形像一口鐵棺材，裡面恰好能容納一人蜷縮。
他掀開蓋子鑽進去，從內部拉上蓋子，然後轉動內壁上的一個旋鈕。
鐵盒四周彈出數根尖銳的鐵刺，刺尖深深扎入沙地深處，將鐵盒牢牢固定在沙地上。
下一秒，沙暴碾了過來。
鐵盒劇烈震動，沙粒打在金屬外殼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，像是有上千把錘子同時敲擊鐵板。
風聲從鐵盒的縫隙里擠進來，發出尖銳的呼嘯，然後一切聲音都變成了沉悶的低頻嗡鳴，像是被埋在了幾十尺深的地下。
楚塵蜷縮在鐵盒裡，聽著外面沙暴的咆哮。
沙塵敲擊鐵盒的聲音越來越密，越來越急，然後漸漸變成了一種低沉的、持續不斷的震動。
等到風聲稍微平息些，楚塵閉上眼睛，先睡一覺再說。
等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，四周一片漆黑，外面也沒有了任何的聲音。
楚塵轉動內壁上的旋鈕，鐵刺從沙地深處收回。
他用力推開蓋子，沙粒從蓋子邊緣簌簌落下，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沙暴已經過去了。
天地之間一片死寂，原本起伏的沙丘被抹平。
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光滑的沙坡，連一道駝隊的轍痕都沒有留下。
空氣里還飄著細密的浮塵，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，居然有一種波光粼粼的感覺。
楚塵踩著鬆軟的沙面往前走了一段，翻過一道沙丘。
沙丘另一側的坡面上露出半截手臂。
他走過去蹲下，把覆蓋在表面的沙層撥開，露出一具騎兵的屍體。
四大家族的鐵騎之一，輕甲還在，馬鞍還系在腰間，但人已經被沙暴中的撞擊壓斷了脖子，歪著腦袋半埋在沙里。
楚塵站起來，掃視四周。
視野盡頭，他看到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四個模糊的輪廓，都是騎兵的屍體。
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沙丘之間。
沒有刀馬，也沒有知世郎。